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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地里的艳阳天

宁波国家高新区外国语学校 张靖怡

2022-04-16

   我从未在夏天里探访过外公,自然也从未见过夏天里的萝卜地。

   夏天里的萝卜是活在外公的口中的。小时候我不懂萝卜,问外公:“外公,我听说,萝卜有四种,除了红萝卜、白萝卜、胡萝卜,还有什么萝卜呢?”外公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傻孩子,听岔啦!萝卜的品种可不止四种。按种植的季节分类,就有春萝卜、夏萝卜、秋萝卜和冬萝卜呢。”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憧憬着四个季节的萝卜都长什么样儿,味儿又是什么味儿。

   我每次在外公家度寒假,从未见过外公的地里长过萝卜。我缠着外公:“外公,那片地里怎么没有萝卜呀?”外公摸了摸我的头:“我种的是夏萝卜,哪能在冬天看见啊!”“可是外公……”他顺手挖了一勺旁边摆着的糖渍萝卜,送进我的口中:“小馋猫,先堵上你的嘴,多想想别的吧!我以后种不就是了嘛!”于是,我欣喜地畅想着那片土地中专门为我长出了萝卜。

   次年寒假,我去看外公外婆,当然也看到了那片土地里的翠绿。我向正在门前晒太阳的外公央求道:“外公,咱们去拔萝卜吧!您瞧这天儿,艳阳阳的,多好啊!快走快走,我等不及要见我的萝卜啦!”外公全没听到,浑浊的眼睛半眯着。我不甘心,趴在他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大声说:“外公!拔——萝——卜——啦!”外公这才明白,拿起常伴左右的拐杖,一颠一颠地往前走,满头银发在耀眼的阳光里熠熠生辉。

   外公一边走着,一边笑着对我说:“我喜欢夏天里的萝卜地,萝卜缨子郁郁葱葱,最是翠绿,多像你外婆年轻时头上的头绳儿!”外公说完,轻轻叹息了一声。我只当那是老年人的感性,一时半会儿又想起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外公家过寒假。外公总是焦躁不安,一直不停地走动,摸摸这个,掂掂那个,好像在找什么。我们明明没有告诉他,可外公好像知道我们就要离开了,连中午的小憩都是焦躁的。他的牙齿都掉的差不多了,上下牙床无力地拍击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到了我们要走的时候,他尤其着急,手抖着,指向远方。只有我能辨认出来,那是萝卜地的方向。他颤抖着,依稀拼凑出几个音节:“今年的萝卜,还没拔呢!”我背过身子,不忍心再看外公衰弱的身躯,任凭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那是盛夏的一天,我们接到来自舅舅的电话。电话里说,村里的环境好了,房子也高起来了,路也修好了。村里新修了公园,有假山和流水,还有健身器材,孩子们玩儿的可开心了。萝卜倒是种好了,只是那个种萝卜的人再也睁不开眼睛了。外公留在了盛夏里。

   我从没想过身边的人会有一天离开我,我只当那是书里的人才会发生的事。外公一直都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满头银发、满脸皱纹、佝偻着背、弯曲的腿……我拼命地在内心深处为自己辩解,外公只是在与我捉迷藏,他不会走的……是什么时候,谁把他的时间偷走了,再也没有归还他呢?

   小时候,我害怕黑影儿,总觉得里面藏着一只鬼,时不时地吓我一跳。我长大了,从不知哪本书里读来一句话,再也不怕黑影儿了。书上说,死去的人藏在影子里。外公躲在哪个影儿里了呢?我专拣有影子的地方走,总觉得影子里有萝卜和泥土的味道。外公操劳了一辈子,连骨子里都是萝卜和泥土的芳香。

   我没见过盛夏里的萝卜地,因为我从未在夏天里去看外公。但我知道,天上的萝卜地永远在盛夏。


 

指导教师:李晓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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