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鄞州区宋诏桥小学 陈素芬
2022-07-19
江南水乡开门是河,出门见水,最少不了的是各式的埠头。有的埠头简陋,或几块石头,或半截石柱;有的讲究,在宽阔的河岸,排开或长或短的青石板,摆上或高或低的石阶。有的在石桥两边,各设相应的埠头,你呼我应,像一首词的上下阕;有的就在两个临河修建的房子之间,铺上高高的台基,搭出长长的台阶,像一幅幽深幽深的画。
黎明,清清的河面上飘荡着或浓或淡的水雾,一声声“扑通——哗——”的声响在各家各户响起。当一个个水缸翻腾着碧澄澄、亮晶晶的清水时,勤劳的主妇倾巢而出,左手一只篮,右手一个盆。篮里锅碗瓢盆,盆中裤衫鞋袜。“嘣嘣嘣”“叭叭叭”,“刷刷刷”“哗哗哗”,一首首晨曲在埠头交相奏响。有时,她们站出河岸,撒开被单,让花花绿绿的花啊草啊在水中呼啦呼啦地畅游,像完成一幅酣畅尽致的书画;有时,她们就着台阶,用力搓洗,那起伏的身姿,像极了一首婉约雅致的小诗。
集市里的埠头热闹非凡。从各处船载而来的东西,从各村送来的货物,摆满了上街下街。人走在街上,像走在欢腾的漩涡中。路不宽,人很多,沿街摆满了各色东西,沾着露珠的芹菜,又蹦又跳的河虾,伸着脖子嘎嘎叫的鸭子……大饼油条摊热气腾腾,包子馄饨铺飘出异香……
埠头是流向另一个世界的地方。老人手搭凉棚,翘首遥望。他们的儿子曾从这里出发,到遥远的城市读书就业闯天下。女人倚在树下,深情凝望。他们的男人带着稍大一点的孩子出去拉沙拖砖,不久之后,在他们的宅基地上,将盖起一幢幢高大的楼房。
西天如织似锦的时候,埠头成了最开心的地方。胆小的,抓着青石练打水;胆大的,早在两岸之间来回穿梭。打一场水仗,来一次球赛,快乐的笑声像从泉眼里喷发出来。
河底有河鲜。一挖一捧,通常会有一两个。会扎猛子的孩子,一弓下去,手上就有了不少带着蓝盈盈花纹、油汪汪色彩的河鲜。不会游泳的,也不着急。埠头的青石缝里藏着一碗碗的螺蛳、河虾,那是夏日不可或缺的一道主菜。
每当有月亮的晚上,穿村而过的小河犹如一条墨色的玉带,石桥的影子、埠头的影子,在斑驳的黑影中依稀可辨。
埠头的桥边挤满了小小孩。他们在石凳上跳上跳下,像极了一群花果山的猴子。天色将暗的时候,常有一个长者开讲《薛仁贵征东》,或一位老者讲述《误闯白虎堂》。几个小孩听着听着,就闭上眼睛,偎在稍大的孩子身上。父母挤进人群,悄悄拍醒孩子,孩子揉揉眼睛却不愿离开:“再听一会,再听一会嘛!”
桥西的石凳旁,照例是一堆男人。他们或谈论明后天的天气,或讨论育秧、耘田的技术。当然最多的是天下大事,什么某某国打某某国啦,什么中国航天技术怎么怎么啦,说着说着,有几家的声音大起来,吓得蹲在桥边的猫“呼”的一声窜上翘角的飞檐不见了,只有那檐角的凌霄还在风中一漾一漾地摇荡……
月亮跃上房顶一丈高时,大孩子会约在另一个比较远一些的埠头。坐在乌桕树下的草地上,直泻下来的月光被稀疏的叶子挡住,落下一地斑驳的光影。远处的田野,安静肃穆。近处的村庄,美得像梦境。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偶尔,有什么好东西,他们吃得“嘎吱嘎吱”响。那脆脆的声响,像极了他们上蹿的年纪。他们在河坡上踱来踱去,仿佛一只只船在如水的月光里漂移……
埠头是诗,埠头是画。埠头是一本最本真的乡村百科,是一部最动人的人间史话,是一首藏在每个人心中永远不会忘记的童年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