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国和外国语学校 葛宇玄
2025-10-15
灶台上的铁锅还沾着昨晚熬粥的米香,外婆正踮脚够橱柜顶层的陶瓮,蓝布围裙下摆扫
过砖地,扬起细尘在晨光里飘。我凑过去时,她刚好揭开瓮盖,一股混着阳光与麦香的甜气
涌出来——是她存了整冬的麦芽糖,琥珀色的糖块嵌在碗底,像块凝固的晚霞。
“馋了?”外婆笑出满脸皱纹,枯瘦的手指拈起一小块糖,送到我嘴边。我慌忙张嘴,
糖块刚碰到舌尖就化开一角,甜意顺着舌尖的皱褶漫开,带着点焦香的暖意,像有只小蚂蚁
轻挠喉咙。
我含着糖,看外婆揉面。她的手比麦芽糖还粗糙,指节突出,手背爬着褐色的老年斑,
唯有掌心那几道深纹里,还嵌着常年揉面留下的白面粉,像藏了半捧雪。面团在她手里转得
飞快,时而被按扁,时而被揪起,指腹反复摩挲着面团边缘,那些粗糙的纹路刮过面团,竟
揉出细碎的粉花来。
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外婆把揉好的馒头一个个摆进蒸笼,每个馒头上用拇指顶个小窝,
塞进一粒麦芽糖。“这是糖心馒头。”她盖蒸笼时说。等到蒸笼冒起白汽时,甜香再也挡不住
了,从笼中钻出,绕着笼转了圈,钻进了我的鼻子。我踮着脚等,外婆却不让我揭笼,“等
汽足了糖才化得透。”她靠在灶台边,我挨着她坐下,鼻尖蹭到她围裙发面香。忽然想起去
年冬天,外婆感冒了,却执意要给我做糖心馒头。那时她揉面时咳得身子直晃,可馒头蒸好
时,依旧有个小甜窝。
“好了!”外婆揭开盖,白汽腾地涌上来,带着烫人地甜香。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
递到我嘴边。我咬了一大口,温热地馒头在口中化开,舌尖刚碰到中心地糖就化了——不是
那种齁人的甜,是温润的甜,顺着舌尖的褶皱慢慢往下淌,淌过喉咙,竟连心里都暖烘烘的。
外婆也拿了一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那深深的皱纹里,像是盛满了光。
她吃得很慢,嘴唇轻轻动着,舌尖在嘴里抿着,像在细细数着舌尖上的甜。
那天的糖心馒头,我吃了三个,舌尖上的皱褶里,好像全塞满了甜。后来外婆搬回老家
去住了,妈妈收拾行李时找出个小布包,里面裹着麦芽糖。
现在我也会自己揉面做馒头,只是总揉不出外婆的味道。我学着外婆的样子,在馒头上
按个甜窝,蒸好时咬一口,甜汁顺着舌尖的皱褶漫开,忽然就想起那个晨光里的灶台边,外
婆手里揉面,掌心的纹路里藏着面粉。她的声音像麦芽糖一样,慢慢淌进我心里的褶皱里。
有些味道,真的会渗进舌尖的纹路里,藏进心里的皱褶中。就如她掌心的温度,揉面的
样子,都顺着那些甜香,刻进了我生命里最深的地方。只要一想起,舌尖就会泛起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