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国和外国语学校801班 鄢雨欣
2025-10-15
舌间褶皱里,卧着那只鼓肚陶罐,裂纹是奶奶锅铲敲的勋章。我凑近,一缕油渣混松烟
的暖“噗”地炸开,把九岁的腊月廿八重新拖回舌尖。
夜沉得像一坛酱油,寒气从门槛缝里钻进来,却被老灶里的松木火逼退。奶奶把靛蓝围
裙往腰间一勒,布带在她背后勒出一只歪扭的蝴蝶结,像只欲飞未飞的蓝蛾子。她屈腿坐在
小马扎上,膝盖“咔啦”一声,菜刀贴着指节游走,肥膘被切成骰子块,每一块都镶着一圈
冰晶,像初雪里埋着的碎玉。
“让开,小馋猫。”她把我往旁边拨,袖口带出一股冰凉的风。锅盖掀起,白汽“轰”
地扑到她脸上,瞬间凝成细小的水珠挂在睫毛,像给她镀了一层碎银。肉块滑进锅,“滋啦
——”油星四溅,几点落在她手背上,“嗤”地烫出小红梅。奶奶只是轻轻“嘶”了一声,
用围裙角按了按,继续挥筷。油锅深处,肉块蜷缩、咳嗽、咳成金黄,吐出一串油泡,像偷
偷吹口哨的孩子。
我趴在灶台边,鼻尖几乎要越界。她忽然侧过脸,额前碎发被蒸汽打湿,像墨汁里浸过
的蚕丝。竹筛捞起油渣,“哗啦”一声脆响,油珠顺着碗沿的牡丹纹奔跑,在暗处闪成一条
金线。奶奶用筷尖拣出最大的一块,吹两下,先在自己唇边碰了碰,确认不烫,才递到我嘴
边:“咬一口,慢点。”那一瞬,我看见她眼角的鱼尾猛地堆叠,像油渣表面炸开的细纹,一
路裂到我心里。
后来,老灶台被水泥封平,奶奶的竹筷被收进木箱,箱盖合上的声音,像把一段旧时光
上了锁。去年腊月,我在拆迁前的老屋清理厨房,那只缺角的粗瓷碗卡在柜缝,碗底积着一
寸厚的黑油垢。我伸手去抠,指腹触到一小片凸起——是当年我掉落的门牙,被油渣的温度
焊在碗底,像一枚小小的、发亮的月亮。
今晚,我在出租屋的电磁炉上复刻油渣。冷锅冷油,肉块孤单地浮着,再也听不见“咕
嘟”的暗哨。我夹起一块塞进嘴里,牙齿刚碰到边缘,一股焦香突然在舌尖炸开——原来奶
奶从未走远,她把最后的体温偷偷缝进了油渣的每一道裂纹。我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仿
佛又看见她站在白汽里,白发像落满雪的松枝,轻声说:“慢点,别烫着。”
舌尖的褶皱深处,油香早已散尽,只剩那一朵小红梅,在她手背上,在我心口,岁岁年
年,灼灼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