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 卢雨秋
2025-10-15
每逢过年,我都像一枚被宁波潮声腌透的小咸鱼,蜷在自家厨房。唯独那年,爸爸拍拍我的肩:“走,去江西看看雪。”于是,我裹着一身海腥味,跟着闯进舅公家。
柴门吱呀,热油泼辣扑面而来,我“嗷”地蹿到柴垛,冷风呛鼻,泪点成冰,又缩
回桌前。八仙桌上小炒肉艳若晚霞,青椒红椒并肩燃烧,肉片薄得透光,油颤欲滴。
牙尖刚触,“噼啪”万枚鞭炮齐炸,火舌直卷舌根,我瞬间大汗,却强撑抿水,杯子挡住皱成一团的眉心。妈妈瞥见,朗声圆场:“孩子胃弱,先带她透气!”她温热的掌心包住我,牵我逃离这场红色火灾。
雪渣在脚下咯吱作响,我低头数着脚印,每一步都像对舅公低声道歉:对不起,辜负了您灶前的火光。村子早早熄灯,只剩几声远狗吠。妈妈拍拍我空荡的肚子,爸
爸拨通老战友的电话。半小时后,一辆摩托划破山雾,送来一袋仍滴着海水的宁波海瓜子,像护送侨民回乡。
妈妈盯着袋子犯难:她只会做面条、包饺子,对“小海鲜”束手无策。她拨通外婆的越洋电话,外放键一开,熟悉的地道宁波话瞬间填满土墙:“先让伊吐沙,滴两滴香油,伊拉就会乖乖吐干净……”外婆的声音带着电波沙沙的杂音,却像把港湾的潮汐也一并塞进屋里。我蹲在水盆边,看海瓜子壳缝里伸出嫩肉,一吐一吸,像微型贝壳在呼吸。盆底渐渐积起一层金粉般的细沙,换水时轻晃,沙粒便随漩涡溜走——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也吐出了整天的尴尬。
蒸锅水滚,妈妈铺姜片、撒葱段,黄酒沿盘边淋成金黄月牙;五分钟揭盖,白雾“哗”地升起,海瓜子齐刷刷张嘴,露出里面珍珠般的肉。另一边,铁锅烧到冒烟,
菜籽油“吱啦”倒下,蒜末爆成金色雪,海瓜子下锅“噼啪”应答,料酒沿锅边一圈,火苗窜起半尺高,像给夜色放了一场小型焰火。
两盘海瓜子端上桌:一盘清蒸,原汁原味,像宁波清晨带雾的码头;一盘爆炒,酱香浓郁,像渔港傍晚的灯火。我捏起一枚,轻轻一吮,咸鲜在舌尖绽开,仿佛有浪花拍到牙床。忽然,外婆的手浮现眼前——那双手背布满褐斑,指节因常年洗海产而微微变形,指甲边缘永远嵌着洗不净的盐迹。她就是这样托着海瓜子,在灶台前翻飞,把东海的潮汐折进小小的壳里。
泪砸桌面,咸粒溅起归帆。舌尖褶皱未败于辣,只蜷作壳等东海蒸汽。海瓜子轻启,家的帆“哗”地鼓满山风,载我越岭穿季,泊在外婆灶台——汤仍温,手仍等,皱纹里潮汐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