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 李瑾萱
2025-10-16
每当秋风送来第一缕凉意,金桂的甜香便与石榴的红晕一同染遍人间。这时节的石榴最宜酿酒,待酒成时,恰逢中秋,正好能端上团圆饭桌。
今年中秋恰逢国庆,我赶回故乡,嘴上说探亲,心里却惦着那口石榴酒。刚进门就扯住爷爷衣袖:“俺爷,啥时泡石榴酒?”他眼角皱纹笑成菊花:“现在就去摘!”我抢过背篓冲向石榴园,沉甸甸的果实如灯笼压弯枝头,我专挑裂口露籽的摘,爷爷则不慌不忙用竹剪“咔嚓”剪下最饱满的。两筐石榴在夕阳下泛着玛瑙光泽,映得奶奶搬出的青瓷大缸也温柔起来。
剥石榴是全家人的仪式。我小心地用刀尖在石榴顶上划开六角星,轻轻一掰,宝石红的籽粒便簌簌落进白瓷碗。姑姑手法最巧,指甲沿筋膜一刮,整片的果肉就乖顺脱落。不会儿,缸底铺满了红宝石,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最壮观的要数榨汁。父亲抡起枣木槌,深吸一口气——“嘿!”地砸下,鲜红的汁液如烟火迸溅。有滴溅到我鼻尖,舔一舔,甜沁沁的凉。过滤时,奶奶的手在纱网上轻摇,果核碰撞出沙沙的雨声。爷爷抱来去年酿的米酒,清亮的酒液注入缸中,瞬间染成胭脂色。这酒只有十度,兑上石榴汁本该像甜饮,可对我这从没沾过酒的孩子来说,仍是神秘的禁忌。爷爷盖纱布时特意瞪我:“中秋前谁也不许碰!”那纱布下透出的果香,却像小钩子挠着我的心。
接下来两天,那口缸成了我的“梦中情缸”。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跑去闻缝里透出的酒香,心里默念“时候未到”,手却总忍不住想掀开一角。每次刚要得逞,爷爷的咳嗽声就会准时响起,我只好讪讪缩回沙发。
中秋前夜,我在床上烙饼般翻到半夜。待屋里响起鼾声,才光脚摸向客厅。月光给酒缸镀上银边,掀开纱布的刹那,甜香扑面而来。我用汤匙舀了半碗,初入口是石榴的甜,接着酒劲窜上鼻腔,暖意从喉咙滑到胃底。贪心地又盛一碗,这回竟把碗底都喝净了。再醒来时,晨光正好,全家人都围在沙发边笑。母亲戳我额头:“小酒鬼,偷喝的下场记住了?”我羞得把脸埋进抱枕,却尝到唇齿间残留的酒香——清甜里带着微醺,恰似爷爷奶奶看我的眼神。
如今超市里有各种石榴酒,包装精美,度数恰好。但我始终怀念那个醉倒在酒缸边的夜晚。原来最醉人的从来不是酒精,而是月光下全家人剥石榴时交叠的手指,是爷爷守护酒缸时假装严厉的眉眼,是偷喝时心跳如鼓的雀跃。
舌尖的褶皱里,藏着永远醒不了的乡愁。每当秋风再起,我依然会变成那个为了一口甜酒铤而走险的孩子,在记忆的石榴园里,醉卧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