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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上的褶皱

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801班 徐雨晴

2025-10-17

蒸腾的热气从素白瓷碗中升起,挟着红薯特有的清甜,在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里撕开一道口子。我坐在医院食堂冰冷的塑料椅上,看着这碗精心烹制的红薯粉——粗细均匀,汤色清亮,却像博物馆里的标本,完美得没有温度。

思绪突然跌落进某个黄昏。赣中老屋的木桌被岁月蚀刻出了深褐色纹路,外婆正端着土陶碗蹒跚走来。碗里的红薯粉粗细不一,有的透明如琥珀,有的浑白如凝脂,却都冒着真实的烟火气。

厨房灶膛里,柴火正哔哔剥剥地唱着歌。火舌舔着铁锅,喷吐着热浪,锅里的红薯粉在沸水中舒展成浪花。儿时的我踮脚扒着灶台,被蒸汽烫得哇哇直叫唤。外婆眯起眼睛,眼角的皱纹堆起:“麦理(姑娘)莫凑热闹,快去堂屋等着。”我失落地转身,却瞥见她转身往灶膛添柴时,手下意识撑住后腰——那里埋着二十年前植入的钢板,像根看不见的扁担,终日压在她佝偻的脊梁上。

我突然放下手中的竹竿折返回厨房,双手托住那只沉重的陶碗。外婆惊得要夺回去,枯瘦的手腕上还沾着薯粉:“莫烫着手!”我们祖孙俩捧着同一只碗,像进行庄严的交接仪式。陶碗外侧溢出暴烈的热度,那是柴火熬煮的温度,比恒温餐盘真实千百倍。

“恰许奋啦(吃红薯粉啦)!”外公的吆喝声掀开晚餐序幕。满桌方言此起彼伏,表弟的筷子与舅舅的酒杯在空中交错。那只总来蹭饭的黄狗,正用湿漉漉的鼻子轻拱我的脚背。暮色透过木格窗,把每个人的笑容染成橘色。

炭盆里暗红的余烬,此刻正煨着我们的宵夜。外婆用火钳拨开灰烬,露出焦黑的红薯。掰开的瞬间,金黄的瓤子像太阳般迸出蜜糖。“明年还来烤许(红薯)么?”她轻声问,火光在瞳孔里跳跃。我鼓着塞满红薯的腮帮用力点头,却看见她低头揉腰时,银发在火光中微微颤抖。

离别那天的晨雾里,后备箱被塞成压缩版的菜园。南瓜墩实如石磨,冬瓜披着白霜,红薯粉装在洗干净的化肥袋里。我扒着车窗回头,外婆站在晒红薯干的竹匾旁,身形薄得像片红薯叶。

如今快递箱里的薯粉依然捆得整齐,真空包装上印着生产日期。我学着外婆的步骤烹煮,却再复刻不出那碗混沌的温暖。或许有些味道注定要留在时光里,就像外婆腰间的钢板,在血肉中锈蚀成骨,最终开出一朵不谢的茧花。

舌尖的褶皱深处,永远藏着某个暮色四合的时刻。柴火噼啪,黄犬轻吠,外婆捧着土陶碗蹒跚走来,碗里的红薯粉正蒸腾着整个赣中的秋天。

 

指导教师:范礼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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