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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上的褶皱

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八年一班 陈冠宇

2025-10-17

云隙里的“金花”是太爷用锡纸剪的碎星,从我指缝溜走,又贴回蓝天。我仰头想撕一片棉花糖,风先把它撕成丝,塞进我嘴里,甜得发慌,也苦得发慌。

小学的铜铃一响,铁门“哐啷”弹开,我甩着书包冲出去,像只被解开绳的小鹂鹋。太爷站在老槐树下,藏青对襟褂被风鼓成一面旧旗。我把作业本高举,封面歪歪扭扭写着“蓝天棉花糖”,圣旨一样递给他。他“嘿”地笑,枯指捏我后颈,像拎一只偷腥的猫,两步跨到小摊。

“得嘞!”啪一声,他巴掌落在我屁股上,带着烟草与阳光的温度。不等我挤出眼泪,一大团雪白已塞进嘴里。糖丝在齿间化开,像云被咬碎,几缕“白绸”粘在嘴角,成为偷吃天空的证据。太爷用拇指替我抹掉,茧子刮得我生疼,却暖得发烫。我伸舌头围剿残余,舌尖卷回的不止是糖,还有他掌心的河山口子,粗糙、微咸。

甜味未散,苦涩已追来。病房白得晃眼,医生把酒精棉球塞进太爷被糖尿病啃掉一截的小趾,脓血混着“绵糊”涌出,像败落的糖芯。我攥住他另一只手,指节突出,青筋如枯藤。

“太爷,痛吗?”他咧嘴,门牙只剩三颗,像被岁月啃缺的旧城墙:“糖吃到最后一口,都有点苦。”声音轻得像棉絮落地,却砸得我胸口发闷,舌尖瞬间泛起铁锈般的酸。

寒冬的风掀动孝幔,像小时他掀我被子逗我起床。舅公把几张皱巴的五块钱塞给我:“你太爷闭眼前说,你爱吃棉花糖,叫我……”我攥着钱,纸币边缘割进掌心,比雪还冷。

雪地上,我咬下一口刚买的糖,甜味混着纸棍的潮味,一路滑进喉咙,却卡在胸口。

糖丝被风吹散,像他的白发,像那年他替我拂去头顶雪花的枯手。舌尖触到一缕“棉絮”,轻轻一卷,竟卷出微咸的泪,苦甜交错,在味蕾上折出细小的褶皱,每一折都是一声未喊出口的“太爷”。

供台上,他的遗像被阳光镀上一层毛边,像老照片里他抱着我,背景是模糊的蓝天。我伸手想摸,却只触到冰凉的玻璃。嘴里还留着最后一小口糖,含久了,竟品出药水的苦——原来舌尖上的褶皱,折进的不止是糖的甜,还有他眼角偷偷决堤的那片海。

后来我走过很多棉花糖小摊,再没伸手。因为我知道,再也买不到那一种味道——它藏在太爷掌心的茧里,藏在他为我决堤的浪花里,藏在我每次想起他时,舌尖泛起的、微苦却滚烫的褶皱。

 

指导教师:范礼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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