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801班 施懿轩
2025-10-17
外婆的厨房里,时间是以另一种方式流淌的。它流淌在油锅细微的哗剥声里,流淌在小酥鱼从灰白到金黄的渐变中,最终凝结于她那布满褶皱的双手。
那是去年夏天,我立在她的身旁,第一次学做炸酥鱼。外婆从清水盆中捞起一尾尾小鲫鱼,不过姆指长短,银鳞在斜阳照射下闪着微弱的光。"这种小鱼,"她并不看我,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刺最多,也最鲜。"声音低哑,如同在自言自语。
她用薄刃刮去鱼鳞,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然后是去内脏,指尖探入血腹,轻轻一勾,白色的鱼鳔与暗红的内脏便滑落出来。我注意到她的手,像极了老树虬枝,拇指与食指间有一道陈年的割痕,颜色比周围更浅,那大概是岁月的痕迹吧。
"看好了。"她将处理好的小鱼放进盆中,撒上盐、花椒、姜末,还有自酿的黄酒。然后,她伸出右手,探入盆中开始揉搓。一双手在鱼儿间翻搅揉捏,让每种调味料的滋味,顺着鳞片的缝隙,渗入肌理。这时,我才真正看清双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像长了节的竹根;而最触目惊心的褶皱,深峻的沟壑从虎口蔓延到腕骨,在动作间伸缩、聚散,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
这些纵横的褶皱里,是否也藏满了七十年的咸淡?
终于到了下锅时刻。菜籽油在铁锅里烧出青烟,外婆用长筷夹起小鱼,沿锅边滑入。"呲啦"一声,滚油瞬间沸腾,无数细小的油珠爆裂又聚合。小鱼在金黄泡中翻滚,蜷曲,渐渐挺括,散发出混合着焦脆与鲜香的复杂气味。
我站在锅边,热浪扑在脸上。外婆那双褶皱的手在油锅与竹筷间往返,油星偶尔溅到她的手背,她只是微微蹙眉,并不缩手。这一刻我忽然明白,那些褶皱不仅是岁月的的刻痕,更是无数次与滚油、刀刃交锋后留下的勋章。每一道纹路,都锁着某年某月某天,为家人烹制菜肴时,吸纳的烟火气息。
第一盘酥鱼出锅了。我拈起一条,鱼身金黄,鳞片微张,放入口中,咔嚓一声,酥脆之后,是鱼肉的细嫩。椒盐的咸香,姜末的辛香,还有一丝黄酒的回甘,次第在舌尖绽放。品尝之末,突一种超越所有香料的味道跃上舌尖——那是时间文火的慢熬、是耐心沉淀的醇厚,是那双手才能赋予的灵魂。
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外婆哪是在炸小酥鱼?分明是在用时光为火,记忆为油,将最多刺的日子,耐心炸制成无刺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