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 初二(2)班 黄志轩
2025-10-18
时光像一口老锅,文火慢熬,把记忆熬成金黄的蛋皮,折进舌尖最柔软的褶皱里,一碰就碎,香得呛鼻。
七岁暑假,蝉声织网。爷爷的小院被晒得发烫,青砖缝里溢出暖烘烘的土腥。厨房更低一级,像被岁月按进地底,灶台的裂纹里嵌满黑亮的油渍,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我踩着竹门槛探进头,爷爷正弯腰掏鸡蛋。他的蓝布围裙洗得发白,胸口却沾着一片黄——那是去年今日溅上的蛋液,早已晒成旧日的勋章。鸡窝里,一只芦花鸡“咯咯”抗议,爷爷的手探入羽毛深处,掏出一枚尚带体温的蛋。他把蛋贴在我脸上,烫得我直缩脖子,他却笑:“刚下的,还喘着气儿呢。”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松木的香味先一步跑出锅沿。爷爷磕开鸡蛋,琥珀色的蛋液滑进粗瓷碗,两滴透明的蛋清挂壁,像未落的泪。他执筷,手腕轻抖,筷子与碗沿碰撞出“哒哒”的马蹄声;蛋液由稠到稀,表面浮起细密的泡沫,像一场小小的雪。油壶是褪色的铁皮,壶嘴歪斜,爷爷却倒得稳准狠——锅底绽开一朵油花,金线般游走。火苗舔上来,油花立刻沸腾,“滋啦”一声,蛋液倾泻而入,瞬间凝固成太阳,边缘卷起金黄的浪花。爷爷用铲背轻压,蛋块翻身,露出焦褐的脊背,香气像潮水漫过脚踝,我踮着脚尖,口水在舌尖打鼓。
出锅前,他撒一把葱花,翠绿的碎末在热浪里旋转,像夏夜突然坠落的星。我捧着比脸还大的搪瓷盘,蛋块堆成小山,蒸汽在鼻尖前扭动。第一口烫得我直呵气,蛋皮却在唇齿间化开,嫩滑得像刚睡醒的云;咸香紧随其后,像爷爷粗糙的手掌抚过我的后脑勺。他坐在对面,把炒鸡蛋拨一半到我碗里,剩下的推远:“长个儿,多吃点。”声音低而软,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暗红却持久。
玉米粥是夜晚的尾声。爷爷把晒干的玉米粒倒进铁釜,清水没过三指,柴火拧到最小。粥面从平静到咕嘟,再到“噗噗”吐泡,像老人慢条斯理的絮叨。他手持长柄勺,沿锅边缓缓划圈,玉米渣便顺着漩涡跳舞,渐渐变得浓稠,颜色由浅黄到深金,像落日沉入麦田。我捧着粗瓷碗,粥面浮起一层米油,吹一口,皱纹荡开,甜香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得让我把脚趾都蜷进藤椅。屋外星光稀薄,虫鸣织网,爷爷的轮廓被炉火镀上一层毛边,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年画。
如今灶冷烟散,裂纹里嵌满灰,我点燃煤气,学着爷爷的弧度挥铲,蛋液落锅,“滋啦”一声,金黄翻涌,蒸汽裹住眼眶——那些褶皱里的炭火,原来从未熄灭,只待我回家,便再次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