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初二(2)班 谢思涵
2025-10-18
舌面能尝酸甜苦辣,也总有沟壑般的褶皱,盛得住时光,盛得住说不出的心事。
那年暑假,我被父母“押解”上一辆开往深山的大巴。车窗外Wi-Fi信号一格一格熄灭,手机变成砖头。我抱着背包,心里满是“流放”的悲愤——目的地:爷爷家;伴随:一口黑如漆的老灶台,和一位沉默寡言、像榆木般古板的老人。
黄昏抵达,晚霞像被灶烟熏过的绸布,挂在山脊。爷爷正弯腰添柴,火光舔着他脸上的沟壑,像一张被岁月揉皱后又耐心摊开的地图。听见脚步声,他只抬抬眼皮,吐出两个字:“来了。”便继续与灶膛对话。我百无聊赖地坐在门槛上,看炊烟笔直上升,心里盘算:十四天,三千三百六十分钟,如何熬?
“吃饭了。”爷爷的声音从蒸汽里浮出。他端来一碗面:清汤寡水,漂着几根青菜,唯有一只荷包蛋卧在中央,边缘煎得微焦,像一圈不规整的花边,倔强地翘着。
我小声嘟囔:“看着就没什么味道。”可筷子一挑,面条滑入口腔——浓郁的麦香混着柴火特有的暖味,猛地撞开味蕾。那是一种城里任何面馆都复刻不出的滋味:韧劲里带着阳光,咀嚼间渗出土地的汗香。我愣住,仿佛听见麦浪在舌尖翻滚,心里的抗
拒被悄悄抽走一根刺。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爷爷的“小尾巴”。清晨,他用手背量水温,粗糙的掌纹像年轮,一圈圈荡开;和面时,他虎口收紧,面团在他掌心翻飞,发出“噗嗤”的喘息。我笨拙地往灶膛添柴,青烟呛出眼泪,他笑着递来一块湿毛巾:“火候,急不得。”声音低哑,却像柴火一样,慢慢把我烘干。
最期待的是掀笼瞬间——蒸汽轰然涌出,馒头们咧开嘴笑,露出蜂窝状的月球表面。爷爷用指尖轻按,回弹恰到好处,他便点头,像完成某种古老仪式。我偷偷掰下一小块,麦香滚烫,烫得我直跳脚,他却笑得眼角泛起柔波。
离别那天,山风猎猎。爷爷又给我下了一碗面,依旧是那只煎得微焦的荷包蛋。
我埋头扒拉,汤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也流进心里。抬头时,他正静静看我,眼底的褶皱里浮动着柔软的光,像在说:走吧,别回头。
回程的火车穿过隧道,黑暗里,我舌尖仍残留着麦香。我忽然明白:那些我曾嫌“土气”的滋味,正是爷爷用沉默写下的长信——每一个褶皱里,都藏着他说不出口的牵挂。烟火起处,便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