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溪市崇寿初级中学806 屠恩俊
2025-10-23
人生一世,宛若扁担。躬身以承爱,弯腰以担责。压出的弯弧,非为屈从,乃是生命韧性的勋章。唯此一弯,方能韧于岁月,立于风雨。
——题记
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尘埃在夕阳中翩飞跳动,宛若浮金。墙角处,静卧着一根宽大的扁担。竹身被岁月磨得油亮,中间向下弯做了一道疲惫的弧。我忍不住蹲下身,用颤抖的指尖触摸那道弯曲——它好像太爷爷搂的脊背,更像是一个被生活强行压出的沉重的微笑,想到这,我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清凉,因为这根扁担,也曾挑起过我们家近五十年的光阴。
在我的童年记忆中,扁担是太爷爷肩上无法分割的一部分。每天,太阳还未翻越山头,灶台昏暗的火光先将他的影子投在了水泥墙上,高大如山。他蹲于院中,扁担的两头系着麻绳,一头拴着两桶刚从湖边打上来的水,水面上浮动着几片顽皮的落叶;另一头是装满南瓜的竹篓,太爷爷当时已年逾七旬,却依然有着一身力气: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屈,身体下倾,“嘿”的一声将扁担架在肩上,此时的扁担仍在倔强的颤抖,拼命的挣扎,随后便顺从地弯成弧状,“吱吱”的唱着歌曲。我喜欢跟在他的后面,追随他的影子,看那两只水桶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的晃动,水花不时溅湿他那满是补丁的裤腿。田埂上野草挂满了露珠,太爷爷赤脚踩了过去,留下了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扁担在他的肩上时起时伏,如同一只不知疲倦的鸟翼。
那时,我只觉得扁担是件极为有趣的物件。有一天下午,我趁太爷爷休息时,偷偷试着扛起它,可离地不到半尺,竹节便狠狠压在了我稚嫩的肩上,疼得我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大声喊叫。扁担在我的手中竟成了一头不听话的倔驴,左右摆动,水桶撞得砰砰作响,水也撒了一地。太爷爷只在一旁看着,呵呵的笑,用粗糙的大手扶稳扁担:“傻孩子,扁担可是认主的,它知道你不是它熟悉的那个干活的人。”
记得爸爸说过,当年的家乡还属于一片“穷乡僻壤”,但太爷爷却不觉劳苦,日复一日地打理着他的“乐园”——田埂。在那里,留下了我的童年,留下了爸爸的笑容,也留下了太爷爷的汗水。那时我家离县城虽不远,但也不算很近,路途坑洼,但太爷爷需要隔三差五架着扁担去置办一些家用物品,我似乎看到了太爷爷的汗水,顺着扁担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出一朵小小的花,扁担空空地放在肩头,那道弯弧却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后来,家里的经济条件上去了,家中盖起了水泥房子。家里人几次接太爷爷从小木屋子里搬出来,住进大房子里去,可他总说住不惯。他曾说,大房子里太安静了,听不到木门的吱呀声,睡得并不安稳。我一直不知道太爷爷为何如此执着于乡下,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我放学回来,正巧遇见他挑着筐筐果蔬从田里出来,夕阳把他厚重的影子拉得很长,扁担深深的陷入肩膀的肌肉里去。我忽然发现他爷爷的身躯早已不及扁担长,他的脊背弯的几乎与扁担平行,两颗汗珠悬在他花白的鬓角,将落未落。
我冲上前去,想要接下担子,他却固执的摇头。在争抢的瞬间,我的手无意碰到了他的肩上的肌肉——不,那不是肌肉,是一块块坚硬的茧,是扁担用几十年光阴所雕刻的荣耀的勋章!稻谷的清香,混着汗水的咸涩在空气中弥漫。那一刻,我明白了,这条扁担挑过的何止是筐筐蔬果和木桶?它的这一头挑着昨日的艰辛,另一头挑着明日的希望;这一头是泥土的芳香,另一头是远方的幸福。太爷爷就像这扁担,即使自己被压弯,也要让两头保持平衡。
之后,扁担退休了,太爷爷也将安享晚年了。他常坐在门前用砂纸一遍又一遍打磨着这根烙印下岁月的扁担,仿佛在抚摸老友的脊梁。他总自言自语道:“人呢,就像这条扁担,太直了,挑不起岁月交付给你的重任,有点弯曲,才能说明你认真活过。”他说话时,眼睛望着田埂,那里有着他挑着扁担,走过无数遍的路。
如今,我望着扁担,抹干了双眼。太爷爷去世已有几年了,但我常回味着他所说过的话。生活里,谁不是一根扁担呢?总要为所爱的人弯一弯腰,为沉甸甸的责任压出一道弧线,可真是折弯曲才让我们在风雨中站稳在岁月里坚韧。
扁担无言,弯成一座桥,太爷爷从桥的这头走到那头,用尽了一生,而我正在走在他用弯曲铺成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