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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畦中的无声诗——记姨奶奶

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中学808班 朱丽洁

2025-10-23

姨奶奶的白发像深秋枝头的芦花,蓬松地覆在鬓角,风一吹就簌簌颤动。七十载光阴在她脸上刻下的沟壑,比村口老槐树的年轮还要深邃,每道纹路里都藏着菜园的晨昏与未曾言说的心事。民国二十六年的那场高烧,像场蛮横的野火,烧哑了她的喉咙,却没烧断她与土地相连的根,更没能熄灭她眼底曾闪烁过的星光。

谁也想不到,这个一辈子与泥土打交道的哑女,年轻时竟是村里最会念书的孩子。那会儿村小的先生住她家隔壁,总爱叫她去帮忙研墨。她虽不能说话,却认得先生写在黑板上的每一个字,放学后排练《三字经》,别的孩子还在磕磕绊绊背诵,她已能用树枝在地上写出工整的笔画。先生常摸着她的头叹息:“这女娃要是个男娃,怕是能走出大山呢。”

十五岁那年,县里来人招保送生,先生力荐了她。那天她攥着先生写的推荐信,手心沁出的汗把信纸洇出了褶皱。回家路上遇见族里的老太太,对方瞅见她怀里的信封,劈头就说:“女孩子家认得几个字就够了,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女子无才便是德,安分守己嫁人才是正途。”姨奶奶愣住了,老太太的话像块冰砸进她心里,她站在晒谷场边,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手里的推荐信被捏得变了形。

傍晚时分,她把信纸还给先生,低头从竹筐里拿出最新鲜的青菜放在案头,转身就往菜园走。那天她在菜畦里栽了整夜的菜苗,露水打湿了她的粗布褂子,直到天快亮时,才直起身对着东方的鱼肚白,无声地淌了很久的泪。后来先生又来劝过几次,她只是指着菜园里刚抽出新芽的豆角,笑着摆手,仿佛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向往,都化作了菜苗扎根泥土的力气。

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姨奶奶就已经踩着露水进了菜园。她总穿着那件靛蓝粗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腰间系着褪色的围裙,兜里常年揣着半截断了头的木梳。露水凝在马齿苋叶上,沾湿她的裤脚,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弯腰拔除菜苗间的杂草。竹筐在臂弯里轻轻晃悠,刚摘下的青椒还带着晨雾的凉,豆角垂成翡翠帘子,沾着的泥土散发出雨后青草般的腥气。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的古训,她以最质朴的方式践行了一辈子。秋分刚过,她就忙着给萝卜培土,粗糙的手掌抚过圆润的萝卜顶,像抚摸襁褓里的婴孩。嘴里“啊啊”地念叨着祖辈传下的老话,手指在泥土上划出模糊的印记,那是她独有的记事方式。竹篱笆每年都要重新扎一次,她坐在门槛上削竹片,阳光透过她花白的发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竹篾锋利,常在她掌心划出道道血痕,她只是抓把灶心土按在伤口上,用破布草草缠上,又继续低头干活,仿佛那些疼痛早已与血肉长在一起。

我小时候挑食只喜欢吃嘴碎儿尝尝不吃饭所以每到傍晚时分,院门外就会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拉开门就看见姨奶奶站在暮色里,肩头落着几片梧桐叶。她挎着的竹篮里铺着两层桐油纸,里面整齐码着十几颗西红柿,熟透的果皮透着玛瑙般的红。见我探出头,她立刻掀开油纸,拿起一颗在衣襟上擦了擦,笨拙地比划着剥开果皮,鲜红的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红痕。她指着我,又指指西红柿,眼里的急切像要溢出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催促声。

后来听母亲说那是姨奶奶特意留的晚熟品种,藏在草垛里捂着,等了半个月才红透。我捧着温热的西红柿往嘴里塞,酸甜的汁水滑进喉咙时,看见姨奶奶站在门槛外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朵盛开的菊花。她抬手想摸摸我的头,又想起什么似的缩了回去,在围裙上反复蹭着沾着汁液的手指。那天她站了很久,直到看见我把最后一颗西红柿吃完,才挎着空篮子,一步三回头地走回暮色里,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去年冬雪初落时,她在菜畦里摔折了腿。躺在炕上的那些日子,她总对着窗棂外的菜园出神,目光像藤蔓一样缠绕在熟悉的土地上。有次我去看她,发现她枕头底下压着本泛黄的《千字文》,是当年先生送她的,书页上的字迹被摩挲得发亮,有些地方还沾着褐色的泥土痕迹。她见我发现了,慌忙把书藏进褥子底下,脸涨得通红,像个被戳穿心事的孩子。

如今菜园依旧青绿如毯,只是篱笆边多了张竹凳。姨奶奶坐在凳子上,看着村里的孩子们背着书包经过,总会悄悄整理他们被风吹歪的衣领。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那些未能走出大山的遗憾,早已化作菜畦里生生不息的绿意,在每个春夏秋冬里,诉说着一个无声却饱满的人生。

 

指导教师:王宇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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