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宁波市海曙区致和学校 史蓉芳

2025-10-24

父亲已经年过古稀了,恍惚中,我似乎觉得父亲还是那个停留在自行车载我上学的年轻时光。

父亲是下乡知青。用那个时候的说法,地主家庭出身,又有海外关系,家庭成分不好,还没初中毕业,父亲就被下乡改造去了。父亲说起那段时光,总是云淡风轻:“当时家里兄弟姐妹多,家里常常吃不饱饭,为了供二姐读书,姐姐中小的几个小学毕业就去供销社打工了,满两大桶盐,独轮车载着,走的时候撇来撇去(晃来晃去意)。等我读初中,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和五姐就去乡下了,还能解决食宿。”我猜就是抱着这种想法吧,他应该是开心地前往的。农村的条件其实更苦。父亲被派在一家机械厂做学徒,与其说去学习,不如说是干重活。师傅是不会教授的,学徒的技术父亲是自己悄悄学慢慢摸索的。五姑妈是派到大队干农活。父亲一边抓紧做自己的活,干完有立马奔向田里挑水挑粪。父亲每每说到此,总要补充一句:“五姐有哮喘,不能累着。”2005年初,五姑因哮喘发作,夜晚时分,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过世。我在宁波上学,父母怕影响我学习并没有告诉我。直到寒假回家,母亲说起,我看到父亲的眼眶湿湿的,自言自语:“我赶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父亲虽是老六,但他一直把自己当成家里的顶梁柱,默默地做着,就算到了回城的时候,他还是把名额让给了五姑,错失了机会。如果说,我愿意为家里付出,或许也是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下,有了父亲这盏明灯的指引。

父亲后来做过很多活,下岗潮来之前,他是百货公司的销售员,那是很吃香,很多邻居朋友在他帮助下,买到了自行车缝纫机。1994年,父母都下岗了,那段时光是家里最暗淡的时候。单位里的房子要收回了,每个月按时领的工资没有了。我至今还记得,还没到搬房的最后期限,我们的东西被移出在外,那里有父母结婚时父亲自己亲手漆的家具。红晃晃的柜子,床,桌子···杂乱地在露天井中,漂泊大雨下。我不知道父亲当时是什么心情,而于我,一个当时10岁的女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那些“走狗”人性的冷漠。父亲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打招呼。我当时嫌父亲懦弱,觉得和这帮人给什么好脸色。现在想想,父亲的大肚却是我还未习得的。这种大肚未必是为了讨好别人,而是内在的力量。

父亲当然不懦弱。后来母亲开了一家小店。小店面积很小,一般白天需要在门口搭门板,把要卖的货物放置在门板上。我们家小店旁边是一家旅馆。有一次,不知什么原因,我只知母亲和那家小旅馆的店主因门板的事吵了起来,父亲居然动手了,把那店主打伤进了医院。母亲埋怨父亲冲动,要花冤枉钱了,父亲笑笑。我当时觉得父亲的形象瞬间高大了。作为一个男人,该是妻儿的保护伞。我也希望有这么一个保护伞。不过,我比母亲不怕事,真遇到事,该出手时就出手,这或许也是遗传了父亲身上的那份倔强吧。

前几年,母亲从楼梯上滚下来粉碎性骨折,后来又查出了恶病,两次进医院。那段时光是我生活中最黑暗的时候。我想为母亲请个护工,父亲拒绝了,他说:“你妈仔细,人家照顾,不好。”父亲每天为母亲端屎端尿,翻身擦拭。每每我下班去医院,父亲还笑着问:“小宝好吗,你忙就不要来了。”我能扛过风雨,重新出发,开启一段新的时光,父亲是我最强大的后盾。

九月,儿子转学了。陪伴了儿子九年的父亲,离开了宁波回了老家。儿子每次打电话回家,电话那头,是父亲和蔼的笑声:“小宝,你吃过饭了。学校里开心吗?”最近一次见面,父亲终于放心:“小宝,长高了,长胖了。好好好。”前几天,父亲生日,儿子记得,打去电话,父亲很高兴:“小宝要吃什么,过几天外公来,买点鸡蛋和肉下来哦。”

一晃,坐在父亲车子上,在叮铃的脆响中度过童年的我,也迈入了中年。父亲老了,脸上长出了老年斑,手腕也会不自觉地抖动,腿脚也不利索了。而父亲的担当、勤劳、善良深深感染着我,即便生活至暗和迷茫,他像一盏灯,给我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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