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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上的褶皱

宁波市北仑区顾国和外国语学校801班 任君辰

2025-10-29

腊月二十三糖瓜一响,老家小院那枚被岁月磨亮的铜钱就叮叮当当把我牵回,而最先牵住我的,仍是姥姥灶台上白菜猪肉饺子的热气。

年三十,天还擦着青黑的锅灰,我就被院外“噼啪”的玉米秆声叫醒。推开门,冷气像井水一样泼到脸上,可灶房窗口那团橘红的火光,立刻把寒意烤出一层酥皮。我趿拉着姥爷的大棉鞋,啪嗒啪嗒跑过去,门帘一掀,白雾扑出来,像给眼镜镀了一层毛玻璃。

姥姥把和好的面压成两条胖蟒,揪成均匀的小剂子。她裂着口子的手像老树皮,却能把面团揉得发光,一年的辛劳与一年的甜光一起被揉进去。我偷抓一个剂子按成月饼,一擀,面皮黏在擀面杖上成投降的小白旗;姥姥笑出满脸褶子,手腕轻抖,面皮在她指尖旋成月影,薄得透出灶膛的火苗,边缘漾起一圈山影似的涟漪。

我学着包:挑一大勺馅,对折,捏。可馅儿总从两边越狱,鼓成一只胖河豚。姥姥用沾满面粉的食指,在我手背上轻轻一点:“慢些,让皮先喘口气。”她示范:虎口微张,拇指与食指像两只白鹭,轻轻掠过饺子的脖颈,一折、一压、一挑,十八道褶子便排成一把小折扇。我照做,褶子却黏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疤。姥姥把我的“丑小鸭”放在掌心,吹口气,说:“丑也要自信,下锅就认得家。”

硬币是姥爷的宝贝。他翻出一只掉漆的饼干盒,里面躺着1985年的五分镍币,边缘已被摸得圆润。姥爷用旧牙刷蘸牙膏,把硬币刷得锃亮,像给岁月打了一层蜡。每桌饺子只包六枚,他悄悄在饺子的肚皮上按一个小凹,做记号,却总在出锅时故意搅乱,让惊喜像鞭炮一样随机炸开。

旺火舔红铁锅,玉米秆“哔哔啵啵”地哭,风箱“咕嗒”似老母鸡孵蛋。热浪逼我逃到井边,冰水浇得指节发麻。忽听姥姥一声“出屉——”白雾冲天,饺子在屉布上鼓成玉楞。我咬破半透明的褶,烫得跳脚,却接住老家冬天独有的吻:清甜白菜、腴香猪肉、花椒的麻,一起滚过舌尖。

“当”一声,牙齿被硬币硌到。我举起来,五分钱在灯下泛出温暖的光。姥爷用粗糙的指腹替我擦去饺子水,小声说:“明年还回来,姥爷再给你藏。”我点头,却忽然鼻酸——那枚硬币像一枚小小的船票,把我从现在摆渡到未来,可姥爷的鬓角,却像蒸屉上的水汽,一寸寸白下去。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饺子上的褶皱,是地图,是密码,是姥姥、姥爷用一生写给我的家书。只要我咬开它,就能在遥远的城市,听见风箱“咕嗒”,听见硬币“当啷”,听见老家对我说——

“回来吧,锅还给你留着火呢。”

 

指导教师:范礼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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