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8班 应佩澄
2025-12-24
最后的鱼露：咸水歌声渐远时
浙江省慈溪市文锦书院908班应佩澄
灯火，在岸上连成一片璀璨。渔火节的喧闹隔着海水传来，闷闷的。海面被映出浮动的光斑，却照不亮船周的幽暗。我独坐船头，打开阿母留下的最后一瓮鱼露。
那股原始、猛烈、纯粹的气息，混杂着海风的咸腥，扑面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将我拽回往昔。许多岸上人来了，许多疍家人走了。我守着阿母的鱼露，守着这一片海，潮汐，是我跳动的心。风穿过空置的桅杆，我特别想找人说说话，可四下里，只有水声。
那么，就让海风和波涛来听我的故事罢。
一
我叫阿鳘。
阿母说，鳘鱼的脊梁是铁打的，一辈子只认咸水。我想，她说的或许是她自己。我的天地，曾是阿母脚下那艘随波摇晃的船。我们疍家人，在海面上度过了千载，船，就是家。
阿母的船传自阿母的阿母，船中间是起居的舱室，用竹席隔出卧室和储藏间。船尾的木盆里养着活鱼。船板上放几瓮鱼露，这是阿母的日历。她用小鳘鱼和海盐封存时光，不允许我的手去惊扰。
“海有海的脾气，急不得。”她说话时，眼睛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我童年的记忆是湿漉漉的，浸满了橹声。阿母摇橹的背影，与船，与海成为一体。她的腰肢轻微地摆动，仿佛不是在摇橹，而是在安抚一个巨大的生灵。夜里，船头马灯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投在篷壁上，庞大、摇曳，像一个沉默的古老仪式。她织网的梭穿引不息。沙沙声伴着海浪的起伏，成为我童年的摇篮曲。渔网在她手中生长，像一片无尽的绵密的天空，将我温柔地笼在其中。
阿母是个识海者。她能读懂云絮书写的天书，能破译水色变幻的密语。海有海的语言，而她的咸水歌，便是亘古的回应。
“乜你咁傻——担竿插竹——唔知叶——”
那曲调悠长苍凉，像海鸥的翅尖，划开雾蒙蒙的天际。她平日沉默，唯有歌声起时，是她与这片波涛最深沉的对答。
一年中最热烈庄严的，莫过于妈祖诞辰。天色尚未沉透，各家的船便开始向一处聚拢。船头撞着船尾，缆绳相互纠缠，发出闷实的声响。很快，一片庞大的、由木板拼凑而成的浮岛便在海中央生成。女人们，包括阿母，会取出压在箱底、带着皂角清香的靛蓝布衫，头发用细细的海浪纹银簪挽得一丝不苟。她们的神色敛去了平日的辛劳，变得肃穆而光亮。
当月亮升起，海面被无数船灯点亮。那不是岸上霓虹的刺眼，而是烛火在海面上漾出的温润而跳跃的光晕，将整片海域烘得暖融融的。阿母和女人们面朝妈祖神像的方向，香烟缭绕而起，混着海风的咸腥。她们开始唱歌，起初是一人领唱，声音清亮，穿透夜色；继而众人相和，那歌声不再是平日劳作时的低吟，而是变得磅礴、悠长，带着一种原始的、与风浪搏斗过的力量，直冲天际。那一刻，我觉得海是活的，神在听。歌声在海面上飘荡，已分不清是从哪一条船上响起。它们汇成一个整体，向天际传去。
在祈祷的尾音融入海风之后，在最为寂静的心满意足里，阿母会走向船尾，俯身，轻轻拍开一瓮鱼露的泥封。“开——瓮，咯——”那声悠长的呼喊，仿佛另一支歌谣。当琥珀色的汁液在月光下流出，馥郁的咸鲜之气瞬间混入未散的香烟，仿佛将刚才所有的祈祷与歌声都收拢、沉淀，化为了这看得见、摸得着的魂魄。她会将这第一勺新露，郑重地滴入供在妈祖像前的清水中，以示敬奉。翌日，这瓮鱼露会被滴入咕咚冒着热气的白粥，羼入炒香的黄豆八角，成为我们一餐的灵魂。
二
变化，最初是声音。一种陌生的“突突”声，压过了风声和鸥鸣。巨大的铁船驶过，油污的气味很久不散。
渐渐地，一些陌生的小艇开始频繁地靠上我们的船帮。穿着整齐衬衫的人，拿着厚厚的本子，对着我们的船指指点点。他们和邻船的阿叔在船头聊得最久，烟抽了一支又一支。阿叔时而点头，时而望着我们这片拥挤的船家，眼神复杂。后来，阿叔一家最先上了岸，他踩着坚实的土地，笑着说：“踏实了。”
我们也有了一个岸上的家，墙壁雪白，门窗紧闭。阿母在四方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像一条搁了浅的大鱼。窗外的风，被楼宇切割得支离破碎，吹不进她的心。她的话，更少了许多。我那些关于未来、关于方便的道理，在她面前，像拳头打在海水里。我们的话，掉在彼此之间的寂静里，像雨点落入大海。
没过多久，她不声不响离开了我们的新居。
我知道，她在哪里。她驾着她的船，她的家，继续漂泊……
这里的海风，一年不同一年，这里的海浪，都透着股倦意了。
这片海的一角，立起了“疍家文化风情区”的牌匾。黄昏后，各色灯光渐次亮起，将水面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舞台的音响里传来咸水歌的旋律，配着电子琴清脆的和弦，透过音箱，在海面上扩散开去。几位身着崭新疍家衣的姑娘，立在舞台中央，她们的衣衫在灯光下泛着不太自然的光泽。她们一次次弯腰，将渔网撒向舞台光滑的地板，动作整齐得像潮水的起落。我被安排在舞台一侧的阴影里，身旁搁着一张小凳，一张未完工的渔网摊在膝头。我的手指捻着梭子，在网眼间来回穿引。那网的边缘总停留在将完未完的样子，仿佛时光也在此停滞。晚风拂过，送来岸边小摊上烤肠的焦香，混杂着游人身上淡淡的香水气味，与海水的腥气交织在一起，成了一种陌生的味道。
我常常划船去看她。我们的话更少了。沉默像第三个人，坐在我们中间。她不再问岸上的事，只是偶尔，在我带来一些米粮时，她会低声絮叨，西边礁石群的鲷鱼，去年这时节正肥美；今年的水母，比往年来得更多了……有一次，我带去一瓶标注着“古法酿造”的瓶装酱油。她没应声，只是佝偻着背，走到她那几瓮鱼露边，用勺子缓缓舀出小半碗琥珀色的汁液，淋在我带来的、岸上炒好的青菜上，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夹起菜，那复杂而醇厚的咸香在口中漫开。我低下头去，久久没有抬头。远处风情区的音乐隐隐约约，船舷边，只听见她俯身、用手轻轻搅动海水的声音。我抬起眼，看见她正从缆绳上解下一只白色的塑料袋，海水从她指缝间淅淅沥沥地滴落，那双手，像两枚风蚀的礁石。
三
天色晦暗，风里带着骇人的咸腥。我心中莫名一紧，拔腿向海边跑去。待我奔到我们平日相见的码头，浑浊的浪头正裹着黄沫，啃咬着堤岸。阿母的旧船在浪里起伏，像一片挣扎的枯叶。我站在摇晃的栈桥上呼喊，声音一出唇，便被海风撕碎。她立在船头，静默得像一块海底的礁石，脊梁却如鳘鱼般刚强。她凝望着远方海天搅拌的混沌，目光仿佛已穿过了风暴。随后，她枯瘦的手缓缓推动橹柄，船头调转，不是驶向我，而是朝着那咸水的深处，驶去，驶去。
今夜，渔火节，海风，波涛，咸水，鱼露……最后一瓮鱼露。
我的故事，就此止笔。
（指导老师：焦秀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