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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菜园

宁波市北仑区霞浦学校 朱家俊

2025-12-25

“五根大蒜苗3.2元”“一棵大白菜12元”“猪肉的价钱倒和老家差不多”……每买一样菜,父亲总要这样评论一番。

每年春节的车票都一票难求。2015年春节前夕,我好说歹说,才把远在千里之外、年过七旬的父亲从老家接到北仑。

“这儿有荒地吗?”父亲问。我立刻明白他的心思——可这是城市,不是农村老家,哪儿来的荒地呢?

接下来几天,父亲总是早出晚归。有一天,他兴冲冲地告诉我,找到了一块能开辟菜园的地方,非要拉着我去看看。骑行将近30分钟、足足3公里路后,我们来到了台塑厂区旁。这里是拆迁片区,遍地是石块瓦砾,残垣断壁面目狰狞,而父亲口中的“菜地”,就是这片废墟中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地——这大概就是菜园的雏形了。

又过了两个周末,我再去父亲的菜园时,园地已初具规模。四周用碎砖石块垒起了矮墙,围墙里的水泥地上,厚厚铺了一层泥土。不用问,这一定是父亲用双肩一担担从别处挑来的。

我陪着父亲去种子店,买了种子、塑料膜、复合肥和农具……一切准备就绪,父亲便每日奔波在菜地与家之间。

时光在父亲匆匆的脚步中悄然流逝,菜园的绿意也在他的肩挑手提间渐渐葱茏。每当夏日最后一抹余晖挂在树梢,父亲归来时,担子一头是瓜果,一头是蔬菜,沉甸甸的都是收获。

春夏时节,父亲的菜园生机勃勃,满园蔬菜争相汲取阳光雨露。一畦肥硕的韭菜挺着厚实的叶片,像一串串绿色的诗行;一垄垄辣椒垂着饱满发亮的果实,透着逼人的青春气息;一架架番茄毫无羞怯地袒露着红艳艳的俏脸,仿佛把串串喜悦缀满枝头。其他蔬菜也毫不示弱,你追我赶地生长着:蒜瓣在地下悄悄膨胀,蒜薹一夜之间就能蹿出老高;黄瓜带着细密的青刺,顶端的胎花即便枯萎了也不肯脱落;垄边的几株秋葵昂首挺胸,宛如忠诚的卫士,精神抖擞地守护着菜园;四周的矮墙上爬满了南瓜藤、丝瓜藤,金黄的喇叭花从密实的绿叶中探出来,仿佛在吹奏丰收的序曲;刚长到一尺多长的豌豆,弯弯曲曲的须子高高昂起,东张西望地寻觅着明天可以攀爬的地方。每一种植物都互不相让,争先恐后地抢占地盘,守护着自己的一方天地。

深秋时节,父亲的菜园里仍是一派丰收景象。裸露着光洁肌肤的白萝卜,宛如身披粉纱、凝眸含笑的俏女子。随意拔出一棵,拧去叶子,碧玉般的萝卜正好盈盈一握,无需水洗,咬上一口,脆生生的,甜中带着一丝熟悉的微辣。不远处,一棵棵芹菜在阳光下舒展着翡翠般的茎叶,仿佛在示威:“看,我多挺拔,多鲜嫩!”

即便大雪覆盖菜园的日子,潜藏在稻草下那拇指粗细的大蒜,也在温暖地酣睡,做着来年舒展风采的梦;那一畦畦深埋了农家肥的韭菜,也在默默积蓄力量,孕育着来年的生机。

父亲种下的每一棵菜,都浸透了他的爱心与对土地的一往情深。正因这份深情,他的菜园总能丰收。丰收时节,偶尔有路人经过,随意采摘些蔬菜,父亲从不介意。

父亲常说:“夏天的草,冬天的宝。”所以夏季吃不完的蔬菜,他都会晒干储存:吃不完的辣椒晒成干辣椒,萝卜晒成萝卜干,青菜晒成梅干菜……一年四季,我家的餐桌上总能飘出新鲜蔬菜的清香。父亲种的蔬菜,还成了馈赠亲友的首选礼品,深受亲友邻里的喜爱。

记得一个周末,我帮父亲送农药去杀“土蚕”——这种害虫专咬刚移栽的瓜苗根部。到了菜园,我看见父亲跪在刚翻挖过的泥土上,枯瘦的手在泥团里细细捏找着害虫。“累了就歇会儿吧。”我劝他。“没事,就是久了腰痛得厉害,老毛病了。”父亲应着,手指指向一旁的野草,“这种草叫‘水花生’,生命力强得很,只要有一寸根留在土里,就能生根发芽。过去这可是好东西,六零年饥荒时,实在饿极了,我们还挖来煮着吃呢。”说着,他的背弯得更厉害了,满头白发却傲然直竖着。我的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不远处,四畦平平整整的西瓜地,已在父亲手中打理妥当。我指着地里的瓜苗问:“这棵又大又壮,你怎么反倒栽这棵瘦小的?”父亲笑着说:“那可不一定。秧苗看着不一样,但只要给它们一样的施肥、浇水、除虫,都能开花结果,说不定这棵瘦小的,将来结出的果子更大呢!”父亲的话,从此时时萦绕在我心头。

每个周末,我都会去一次父亲的菜园。在这里大口呼吸,总觉得空气比别处新鲜许多。看着一垄垄整齐得像豆腐块似的菜地,每种蔬菜在父亲的照料下都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长得通灵水嫩,让人忍不住想上前摸一摸、亲一亲。四季时令蔬菜一茬接一茬,即便秋霜冬雪降临,小菜园也从未闲置过。

站在父亲数年如一日精心侍弄的菜园里,望着满园累累硕果,我忽然想:如果我能像父亲对待他的菜园一样,对待我的职业、我的学生,又何尝不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园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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