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时，车已在往德天的山道上。

窗外的绿意是饱蘸了水汽的，一层层漫上来，仿佛要将人浸透。远山如黛，近岭含烟，路便成了缠绕其间的青灰色丝绦，我们则是梭子上那粒小小的、移动的银针。

及至山下，水声已先于瀑影抵达耳畔。那声音不是劈头盖脸的喧哗，而是从地脉深处渗出的、沉沉的共鸣，像大地迟缓而稳健的心跳，将周遭的空气都震得微微发黏。

我们弃车登筏，一竿竹篙便犁开了碧绸般的水面。船工不语，只听凭竹筏载着我们，向那轰鸣的源头缓缓漂去。越是临近，世界便越发单纯起来。

先是视觉——两岸疯长的蕉叶、蕨草与不知名的藤蔓，织成密不透风的绿墙，阳光只得委委屈屈地从中筛下些碎金，在水面上明明灭灭地浮荡。

再是触觉——空气中饱含的、肉眼可见的晶莹水汽，毫无保留地浸透衣衫，贴着皮肤，带来沁骨的清凉。

最后，连思绪也被那愈来愈响的轰鸣声涤荡得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具感官的躯壳，准备迎接一场盛大的浇灌。

忽然，一个转弯，它便全然撞进眼里。那已不是“水”了，是亿万斛自九天崩落的玉石，是千万匹挣脱了缰绳的银河。主瀑如一群并肩而立的雪白巨灵，呐喊着从崖顶纵身跃下；次瀑则似舞者扬起的素练，在嶙峋的岩石间被撕扯、折叠，又倔强地重新汇合。水与岩石亿万年的角力，在此刻化为永恒不息的飞沫与雷鸣。阳光宠溺地穿梭其间，慷慨地架起数道虹桥，那虹便也成了水做的、颤巍巍的弧，仿佛一触即碎。

竹筏行至瀑下深潭，如一片秋叶跌入沸腾的巨釜。仰头望去，天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水幕兜头盖下。亿万颗水珠炸裂成更细的雾，浩浩荡荡地涌来，将人温柔地吞噬。那一刻，衣衫尽湿，发梢挂水，每一声呼吸都带着清冽的甜腥。水雾毫无偏私地浸透额发，也浸透身后沉默的青山与身前漂流的竹筏。心中那点都市带来的尘埃与烦虑，早被这无差别的洗礼涤荡得杳无踪迹。

归程时，回首再望，瀑布依然在身后轰鸣，仿佛亘古未变。来时路上那些曾觉得惊艳的蕉影、藤墙、碎金的波光，此刻在瀑布巨大的背影下，都成了默然的陪衬。

我忽然了悟，那撼人心魄的终点，固然是值得奔赴的勋章，但这沿途的、被水汽浸透的每一片叶，每一道光，每一刻屏息的期待与回味的余颤，才是风景本身。真正的抵达，或许不在于站在瀑布之下，而在于这一路，你的眼睛如何被水光洗净，你的耳朵如何被天籁充盈，你的心如何像一面被擦亮的镜，从此，能映照出万物更深邃的纹理。

风景从未只在终点，它铺展于每一寸奔赴的途中，等待着一双被诗意浸透的眼睛，与它相遇。

指导教师：谢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