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壬申岁暮，大雪三日，西湖人鸟声俱绝。余夜读《陶庵梦忆》，至《湖心亭看雪》篇，忽觉寒意侵骨，若置身其时其境。遂掩卷冥思，作此篇以问痴者。

客问：张岱何人也？

对曰：明末一痴人耳。家国将倾，独往湖亭观雪；史册将湮，偏记崇祯五年。其痴一也。雪夜遇客对酌，不问姓名而别；梦忆前朝繁华，不避忌讳而书。其痴二也。世人皆趋暖避寒，彼独拥毳衣炉火，向白茫茫中去。其痴三也。

客问：雪景有何奇？

对曰：非雪奇，乃观雪者心奇也。岱所见者：天为一白，云为一白，山为一白，水为一白。四白之中，惟余长堤一痕、湖亭一点、孤舟一芥、人影两三粒。此非画境，乃心境也。当是时也，明室如风中残烛，山河似雪后荒原。彼以水墨数点，写尽天地苍茫、身世飘零。雪愈厚，则人愈微；人愈微，则痴愈显。

客问：亭中金陵客，岂非知音乎？

对曰：似知音而非知音。彼强饮三大白而别，不问岱之姓名，岱亦不问客之来历。此中深意，可堪细味：大抵亡国遗民相遇，尽在不言中。譬如曹子建黄初八年作赋，其时岂有黄初八年？张陶庵崇祯五年纪事，其时岂存崇祯五年？皆痴人作痴语，慰藉痴心而已。雪亭一遇，不过两痴相照，照罢各散，何必留名？

客问：今人读此篇，何所得？

对曰：得一“寂”字。雪落无声，是为天寂；人鸟绝踪，是为地寂；孤舟独往，是为身寂；对饮无话，是为心寂。然此寂中，实有大喧哗：王朝崩解之声，文化断绝之痛，时间流逝之叹，皆在皑皑白雪下奔涌。今人处喧嚣之世，反慕此寂，岂非时代之反讽？

客问：岱何以爱梅？

对曰：梅者，冬之精魂也。雪欲掩万物，梅偏吐幽芳；时欲摧繁华，痴偏存记忆。岱寻西湖旧梦，必记孤山探梅、灵峰访梅，非独爱其香，实慕其格：冰雪不能封其蕊，时代不能夺其志。一树梅花，便是痴人在历史寒冬中点燃的灯烛。

客问：文末舟子喃喃“莫说相公痴”，其意若何？

对曰：此千古一叹也！舟子渔父，往往道破天机。彼见岱雪夜独行，自然谓痴。然岱之痴，岂舟子能尽解？昔者屈子行吟泽畔，渔父劝其“与世推移”，亦类此也。痴者自痴，醒者自醒，各守其道，各受其命。惟天地大雪，平等覆盖痴醒，此造化之大公，亦造化之大悲。

客忽默然，良久曰：吾欲往湖心亭。

笑曰：亭在西湖，亦在方寸。但能于红尘万丈中，辟一隅白茫茫清净地，便是汝之湖心亭。岱在明末，君在今朝，雪同白，痴同理，何分古今？

时窗外恰飘细雪，客推门而去，踏雪无声。余独坐案前，恍见崇祯五年雪，落满二十一世纪的书页。

指导教师：钟惠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