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春节，还是那条被鞭炮映红的小巷，可我知道，记忆里最撩人的那缕肉圆香，早已悄悄走远。

儿时春节是肉汁日历。腊月二十八，外婆蜜糯嗓音淌进门缝：“东东，做肉圆喽！”我赤足推开门，雾气裹肉香扑来。外公挑竹篮进门，猪肉冒热气，粉红肌肉挂油花，冲我扬眉：“今天吃个够！”那一刻，我以为他提着全世界的幸福。

厨房早成了小小的战场。外公围上洗得发白的蓝围裙，袖口高高挽起，露出被岁月刻满青筋的小臂。他把猪肉摊在案板上，刀起刀落，“咚咚咚”的节奏像鼓点，碎肉渐渐变成细腻的肉泥。他告诉我：“肉圆要弹，刀功先到家。太粗松散，太细发柴。”说话间，刀刃一挑，一小块肥肉飞起，准确落入碗中，像完成一次默契的配合。

外婆蹲在井台边洗萝卜，井水冰凉，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却仍灵活地转动刨刀。雪白的萝卜丝在她掌心跳动，“沙沙”声里溅起细小的水珠，像一场微型雪景。我负责剥葱，青葱的外皮被一片片扯下，辛辣的气味冲进鼻子，逼出泪花，我却笑得开怀——这是年味的前奏。

所有配料汇聚在大不锈钢盆里。外公打入几个土鸡蛋，蛋黄圆润如落日。盐、味精、胡椒粉依次落入，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肉馅渐渐变得黏稠，泛着淡淡油光。我偷偷把手指伸进肉馅，被冰凉的触感刺激得直缩脖子，外婆笑着轻拍我的手背：“小馋猫，别急。”

油锅升温。外公舀半碗清水，勺子先蘸水，再挖肉馅——左手虎口一挤，右手勺子一挖，一颗圆滚滚的肉圆便滑入锅中。“滋啦”一声，油花四溅，肉圆在沸油里轻轻翻滚，像一群白胖的娃娃在浪花里嬉戏。火候需小，外公不时用漏勺轻推，肉圆由粉转金，油面浮起细密的泡沫，香气顺着抽油烟机的缝隙钻进屋梁，也钻进我的记忆。

我守在锅边，口水直流：“外婆，能吃了吗？”她弯腰，用锅铲压扁一颗，“先给你炸个‘肉饼’，解解馋。”肉饼出锅，她吹两下，递到我嘴边。我一口咬下，外壳酥脆，内馅多汁，肉香混着葱香在口腔炸开，烫得我直跳脚，却舍不得吐。外婆摸着我的头，眼睛笑成初二的月亮，花白头发在蒸汽里轻轻晃动，脸上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年夜饭开席。外公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肉圆堆成金黄的小山。我扒着饭，看春晚，听大人们说笑，肉圆的香气在舌尖定格，也定格在外公外婆的皱纹里。

如今，每当我闻到油锅升起的味道，舌尖便会泛起柔软的褶皱——那是外公的刀声、外婆的笑声，是再也回不去却永远滚烫的旧时光。

指导教师：范礼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