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灰蒙蒙的，我的耳边是溪流的声音，鹅卵石铺在溪边，黑扑扑的石块垫在脚下。

我是一块墨石，我总是要被捡去的。

我只是千块石头中的一个，虽然是所有中最黑的，虽然也是最平凡的。遗憾不能再听到溪水与鸟鸣了。

后来，我在竹篓里，和很多很多的墨石一起。我更普通，更平凡了，我想。

再后来，我被切成好看的长方体，几块细细长长的，摆上不同的货架，那都是我。

是谁在轻轻地磨？我挤出点点黑墨。毛笔染上我的颜色，纸张映出我的色彩。我又成了千万分之一的墨水，更普通，更平凡了。我抬头对上两道八字胡，毛笔在纸上重重地落下。鼻息愤愤地扑向我。旁边的报纸印着“国民党时轮金刚法会”。我看着那两撇胡子抖了三抖，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字。

一个字又能有多大的能力呢？我看着那只毛笔笔尖转两转，落下“周树人”的落款。

谁在轻轻磨？我挤出点点墨水。我好像是变成了一只“鸟”，在纸上飞，飞到人们的眼睛里，停在硝烟的景中央。我抬头一看，被镜片的反光惊了一下。又是毛笔在飞舞，收音机里的电流声麻麻的。原来我不是一只鸟，是又成了一个字。我抬头看他正仰望着，眼睛很黑很黑，好似所有东西都涌出来了，可视线一转又什么都不见了。我看见了结尾的“艾青”。

谁在轻轻地磨？我赶忙倒出所有的墨汁。我被毛笔挑起，又被远方的炮声震落零星。我渗入纸张，钻进最深的地方。我被有力地砸在白的纸上，慢慢延开了整张纸。我再抬头，慷慨的面容，领上的一颗痣，收音机的天线拉得很长，我零碎听到“速胜”“亡国论”“倭寇”，其中偶然夹杂几道忙音与嗞嗞声。我最后钩上一道勾，点上“＊＊＊”的最后一点。然后在毛笔上干涸了。

后来的后来，我同那几十张纸一同埋在了时间里。我已昏沉地躺在了那里，但我又听见我在红色的海里，听见那久久回荡的空旷的声音一击一击地撞在警钟上，震得全天地都在抖动。

天是蓝蓝的，我的耳边没有炮火，眼前没有硝烟。我只是墨石，只是很多的字，但是黑色的墨水，淌在纸上，也能反射出无数的光线。

回望溪涧的吟唱，我早已不再平凡。

指导教师：沈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