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蓝色带锈的自行车在大街小巷穿梭，轮子吱呀吱呀地响，乡村的风里弥漫着蜜一般的香，“红枣，柿饼，八块八……”润亮的枣红，生锈的浅蓝，熟黄的金色，是我在幼时对那些街巷的全部记忆了。

那些条条的道，窄窄的街，路况如何倒是记不太熟，不过哪些店好吃好玩，闭着眼也能闻出来。“那些是香的”，“什么香？”“不知道”。姥姥问我，我却也说不出，于是她拉着我出门，给孩子戴上帽子，推着自行车买东西去了。

太阳总是怯怯地不肯出来，淡淡的蓝熔掉了光，无边际的天空远处挂着一轮雾蒙蒙的白月亮。只知道天很早，几点钟不知道，我们路过干果店，抓一把莹莹的葡萄干，饱满润亮的红枣，裹了糖的栗子，一双带了茧的手将冒着热气的油纸袋子递给我，老板笑着，拍拍孩子的头，帮我把飘逸着坚果香的大大一袋放进自行车小小车篮里。

老板的妻子是开糕点铺的，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端着一锅锅糕点上锅蒸，一个个排列，摆放，我不知道一个人哪来这么多精力与力气，那铁锅极沉，水也难上，得花不少时间与功夫，我见过她磨红的手指，湿掉的围裙，气喘吁吁，薄汗淋漓，脸色却和她丈夫一样，有气色的热红，笑着同姥姥叨家常。

她有副大嗓门：“不得了，老太太散步运动比我还勤！”

把姥姥聊开心了：“那是！”姥姥唠着唠着，同不知名的老头老太一起溜掉，她便将牵过我的小手，那大嗓门却同我温柔说话：“今天来想吃什么？”那时最喜欢醪糟糕，她便用手抹了抹围裙，将铁锅一掀：琳琅满目的糕点，腾腾地向上冒白气，白气同烟雾般飘开了，米香阵阵，醪糟糕圆圆的，像一团热腾腾香软的云，米酿的香直往鼻子里钻。她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几缕发丝垂在额前，白雾弥漫，模糊了妇女清秀的脸，擦擦额头的汗，放锅盖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咬一口醪糟糕，甜的，糯的，是香的，我想。

人群多起来，忙了很久很久，她在那站了多久我不知道，只看见天空从鱼肚白一直变幻成青蓝。晨曦的光灿灿地照在她脸上。等人少点儿，她松了口气，靠着椅子稍作休息，似是腰酸背痛，双腿似灌了铅。

“来盘枣糕。”是附近的孤寡老人王奶奶，她连忙端一盘过去，趁老人吃的空当，从抽屉仔细挑了一个发夹，为老人戴上，笑眼弯弯：“好看。”

老人摸了摸发夹，眼眶微红，什么也没说，吃得很慢很慢。

周围热腾腾的，只是分不清是糕点的热，锅炉的热，还是人间烟火气的热。温柔的凉风一点点带走汗水的温度和昨日的惆怅，拂去笑眼里隐着的疲惫。太阳悬在头顶，便看见她乌发掺杂的银丝同那阳光亮晶晶地融在一起了。

生活好像很沉重，重得像滚烫的锅，像灰扑扑的围裙，也像心底沁透的苦与天还未亮在汗水里忙碌的累。连新生的朝阳也没法缓解消散。

临走，姥姥把我放在车后座，那辆蓝色带了锈的车，轮子吱呀呀响，只是快行驶时，干果店老板笑着偷塞给我几颗栗子，甜的，烫的，捧在手里，像一团温暖的火。

回望过去，光照耀了他们脸上淡淡的笑。生活又好像很轻，轻得像晨曦第一缕升起的雾气，轻得像带着甜香，米香的风，轻得像那个老人发间的发夹，又轻得如干果店老板每天在在店面里呢喃唱着的老歌。

平凡的乡村老街，平凡的老板，平凡的自行车，醪糟糕，那些无以忘怀的香……还有平凡的我。却因那疲累里的朝气，人间烟火的温情，让心暖起来，烫起来，在人那悲喜同鸣的心里，留下普通又无比重要的力量。

指导教师：沈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