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十月的校园。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节奏却被热风蒸得发软。我站在包干区花园的边缘，鞋底沾着半干的泥，手里攥着一把根部带土的稗草。杜老师把哨子咬在齿间，没吹，只是用目光把我们四人扫成一排：我、小张、阿易，还有一个空位——原本属于小严，他早上扭了脚，空缺由我来补。

　　花园是上学期新辟的，说是“花园”，其实更像一块被建筑废料压疼的土地。砖缝间钻出的不是花，而是灰绿的、指甲盖宽的杂草，叶背布满细小的锯齿。杜老师布置任务时只用了六个字：“拔干净，别留根。”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敲进木板。我知道，他一向如此：不多说，但说出的每个字都会发芽。

　　小张把书包反扣在台阶上，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去年运动会留下的浅咖色晒痕。他弯腰，左手抓住草茎，右手贴着地皮一剜，整株就被连根拔起，动作干脆得像拔出一支钢笔。阿易却慢，他蹲在畦垄间，用一根废弃的圆珠笔在地上划拉，把草根旁的小碎石先清出去，再下手指。我夹在两人之间，模仿小张的速度，又忍不住学阿易的细致，结果手忙脚乱，草茎被掰断，根部留在泥里，渗出乳白的汁，像一道嘲笑。

　　汗水顺眉骨滚进眼角，刺得生疼。我抬手去擦，却把一抹泥迹抹到脸上。我和小张把筷子插进砖缝，像考古人员一样刨土，阿易在旁边计数，每拔出一株就报一个数。阳光把影子压成薄片，我们像四只蹲在井底的蛙，头顶的天空蓝得过分。

杜老师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没出声，只把一把小铲递过来。铲面生锈，却磨得极薄，像一弯被岁月啃噬的月。我接过，没抬头，继续把铲尖沿砖缝推进，轻轻一撬，整株连肠带肚的拔出来了。

　　太阳西斜时，花园终于露出原本的轮廓：红砖边界清晰，泥土松软，几株月季可以重新呼吸。杜老师把哨子从嘴边拿下来，没吹，只抬手看了一眼表，说：“收工。”短短两个字，却像给一块生铁淬了火。我们四人拎着鼓胀的塑料袋，像提着四颗被阳光晒热的心脏，沉甸甸，却跳得有力。

　　回教室的路上，谁也没说话。风从教学楼拐角吹来，带走背上的汗，留下一层细盐。劳动结束后，杜老师让我们写感受，我写的是内容是“劳动最光荣”：劳动不是口号，而是让土地重新长出尊严的仪式。

　　劳动结束了，但某种回响才刚刚开始。我忽然明白，所谓成长，不过是把一次次弯腰的动作，悄悄锻造成脊梁里的钙。

指导教师：刘花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