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越升越高。是个好月亮，薄薄的一片，十分纯净。天空蓝得单纯，偶尔飘过云彩，衬得它更为透亮。天与月亮，就像一块蓝色的绸子舒展开来，中间露出了一面明镜。铁蛋躺在一片被黑暗笼罩的草原上，痴痴地看着天空的星，“狼的咳嗽要是能好，让我少看十次星星都成。”他小声碎念着。

一道车灯突然刺破黑暗，亮得刺眼。铁蛋眯着眼，用粗糙的手背挡着光，慢慢起身，沾满泥土的布鞋蹭着草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车门“吱呀”一声开了，城里来的闹闹表哥站在车旁，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却平整干净，袖口还细心地卷着两圈。他皮肤干净，鼻梁高挺，个子比铁蛋高出大半个头，站在晒得黝黑的铁蛋旁边。铁蛋低头瞅了瞅自己裤腿上的泥印子，又摸了摸衣角磨破的边，手下意识地在裤腿上蹭了蹭。

那晚，铁蛋和表哥同睡西厢房的板床。原本铁蛋又紧张又激动，想与表哥畅聊一番，可他的语气再怎么激昂，表哥也只是腼腆地应着。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你怎么叫‘闹闹’呢？”铁蛋嘀咕了一句。

“表哥，表哥！你睡了吗？”

“没有。”

“你困吗？”

“有点。”

“我们出去玩吧！求你了，就去吧！”

“……嗯，行。”

两个黑黢黢的背影，借着月光溜出了院子。

踩在田埂上，脚步轻得像风。村东头的荷塘边，荷叶在风中翻动，像黑暗中有无数顶草帽在摇晃。还有三两支荷花骨朵竖在荷叶间，要是在白天看，是一种胭脂色，但现在看，只是一团团模糊的影。空气里弥漫着使人头脑清爽的香气。两人静静地走，月光一丝丝落在他们的眉梢间，泛着银光。偶尔会听到一串水珠从叶上滑落到水中发出的、清纯到极致的声音，像是一串散线的珠子，又像一串音符。铁蛋不再看表哥，只是将目光越过荷塘，朝远处望——远处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

“秘密基地！去不去？”铁蛋的声音带着试探，又藏着兴奋。

“嗯。”表哥的回答简短，却像有魔法。

“那个…我带你去看看我的‘一团火’。”铁蛋补充道，这句话像冬天里的一星火苗，让铁蛋自己的心忽地热起来。

铁蛋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地穿过玉米地，叶子“沙沙”响，声音发颤：“表，表哥，有东西。”

闹闹表哥虽也紧张，手悄悄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有点发白，却还是皱眉示意他噤声，慢慢蹲下身。借着月光细看，草丛里蜷缩着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浑身湿漉漉的，毛粘在身上，冻得瑟瑟发抖，小声呜咽着，声音像丝线，听着就让人心揪。

“不管它，今晚准冻死。”话说出口，铁蛋自己心里却一下子软了，黝黑的脸上满是心疼——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冻得手脚发麻，是娘把他的手揣进怀里焐热。可他又犯愁：“娘最嫌小动物脏，总说耽误干活，要是带回家，准会挨骂。”表哥看着小狗，眼神也柔和下来，腼腆地提议：“先带去秘密基地避避风吧，它太可怜了。”

秘密基地是个被树丛围着的小土坑，铺着铁蛋攒了许久的干草和干净破布，原本他想带表哥来这里看月亮。如今，他小心翼翼抱起小狗，粗糙的手掌护着那小小的身子，赶紧放进干草堆，扯过破布盖好。刚安顿好，娘焦急的呼喊声就传来：“铁蛋！闹闹！你们在哪儿啊？”铁蛋心头一慌，拉着表哥就要躲：“别让娘看见小狗！”可闹闹表哥却拉住他，认真地说：“躲着不是办法，跟婶子说实话才好。”

两人抱着小狗走出树丛，正遇上找得满头大汗的娘。“你们跑哪儿去了！急死娘了！”娘嗔怪着，看见铁蛋怀里的小狗，脸一下子沉了：“抱只野狗回来做什么？快扔了！”

“娘！”铁蛋眼圈发红，紧紧抱着狗不松手，声音带着哭腔：“它那么小，扔了就死了！我会好好照顾它的，不耽误干活！”

娘看看儿子脸上的泪痕，又看了看闹闹恳切的眼神，叹了口气：“真是怕了你。只能养在外面，不许带进家！”

铁蛋一下子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晚的月亮依旧温柔。铁蛋躺在秘密基地的干草上，看着熟睡的小狗和望着星星的表哥，心里暖暖的。他梦见小狗长大了，跟着他们在草原上奔跑，狼的咳嗽好了，笑着看他们打闹。

不知何时，月光又照在了他的脸庞上……

指导教师：石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