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东海实验学校905班 陈安怡
2026-01-03
于王熙凤,世人常言“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他们说她狠毒而泼辣,我却只看到那夜北风四起,狱神庙残破的窗纸卷着漫天碎雪,纷纷扬扬飘落在心头。“一夜北风紧”,我仿佛又听到了那年在海棠诗社里乘兴而作的诗句,竟成了句谶语了。断续的红烛昏惨惨将尽,摇曳成残影,映照着她气若游丝的灰白面庞。眼角泪痕未干,像一道小河似的曲折,二奶奶的赫赫威风早已荡然无存。余了的,只剩一副被掏空的躯壳,里面盛着空有的挂念,和难解的心结。
我怎么也忘不了,那样一位粉面含春、彩绣辉煌的神妃仙子,曾是整个贾府的大管家,手握着宁荣两府的钥匙,那是权力的象征,也是一把沉重的枷锁,紧紧锁住了风华正茂的女儿,困住了本该拥向十里荷花的她。在宁国府无人打理之时,她主动应了请,入了虎口,只知下人们起早贪黑的苦,谁念她每日卯正二刻天不亮就起来检点,缺衣少穿了,寻衅滋事了,作奸犯科了,无不等着她示下。每逢大节佳日,便得处处逢迎,瞧人脸色,周全各事。人人都在欢笑,她也好似从不流泪,她将坚强与责任刻进了骨髓,融入了血脉,化作一把把冰冷的利刃,既刺进阻碍家族利益的人胸口,也毫不留情地挫磨着自己的心命。春风得意之时,人们都夸“好个脂粉队里的英雄”,却无人问句“累了吧”。那年,她也才二十岁出头,便学会了咽下所有的苦痛,做一个坚强的人。
可该流的泪,该受的痛,存在心底,从未远去。
她说她命里无子,过于劳碌,流了一个哥儿,又添了下红之症。病骨支离时,丈夫偷娶了二房的锣鼓,一声欢赛一声,声声入耳,声声寒心。贾琏一句“今日怎么突然贤惠起来了”将她死死钉在了贤妻良母的冰冷牌坊上。贾府的男人外强中干,银子亏空了,首饰嫁妆当的当,卖的卖。她的心中只有这个家,唯独少了自己。顾及尤氏情面而发落多舌的婆子,却被亲姑母的“不用这些虚礼”而凝住了泪。回房,她一面哽咽,一面玩笑着对平儿说“现在我也看破了,不再管众人,保住自己的身子最紧要”。可无人容她脱身,她硬生生的从病榻上逼起,奉命抄检大观园,再饮了那杯“恶人”的鸠酒。
那样聪明利落的一个人,无一不知,无一不晓,丈夫理直气壮的背叛,家族心照不宣的利用,诅咒和冷语,都像浸了毒的针,深深扎进心里。日月从此昏淡,脆弱渐渐的占据了她,凤丫头流的泪愈发多了。病入膏肓用处尽失,半世的付出在轻飘飘的通知中化为泡影。她像一盏被抽干了的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那曾炽热明亮的火苗,一寸寸黯淡下去,微弱下去,直到陷入无声的冰冷和绝寂中。
垂连人间之际,一惯要强的她第一次弯了膝盖,泪流满面,她哭着忏悔,求保女儿一世平安。她被扔在了乱葬岗,弃如敝履,临走,声声唤着巧姐。半生浮华与悲凉,她忘不了,我也忘不了。如果可以,我多想在她颤抖时,就搂住那紧绷的肩,在她含泪咽下第一口冷铁时,就牵住她的手,带她走向那片混了太清的虚境中,梦中花开满径,只有儿童放纸鸢的笑,和含情脉脉的眸。凤儿,这迟了三百年的感同身受,不知能否暖一暖狱神庙夜中彻骨的寒?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雪停了,白茫茫厚地高天,再无一处我心皈依之所。狱神庙的破窗不再呜咽,那盏被抽干的灯,也耗尽了最后一缕青烟。
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那把还留有她掌心余温,浸着汗与血的钥匙,伴随着哭声与笑声,散入太虚,归于荒凉。
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梦醒处,我仍痴痴等着。
坚强亦脆弱,只可怜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倒化作一缕炊烟,将心事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