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诗人杜甫有句“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其中似乎藏着时间温柔的谜底。而在这个平凡的午后，我不经意间走进了谜题的中心。

梅花一向是冬季的象征。它不单单是花，更是寒冬的灵魂，就古代诗人反复吟诵的“雪梅”一词便可看出端倪，把它与冬季牢牢地锁在了一起——那是在万物凋敝，唯一敢与自然对峙，与风雪抗衡的铮铮傲骨。而海棠，却是另一个故事的开端。若说梅花是属于记忆的，属于坚守的，海棠便是属于期待的，属于奔赴的。它合该被称作“春棠”，是暖春的信使，在春天醒来，带着一个粉霞般旖旎的梦，舒展一身风采。一个凌寒独自开，一个喧嚣闹春芳，中间隔着整整一季的荒芜与等待。“雪梅”“春棠”，在时光卷轴上本应遥遥相望，是永无交接的笔画。

可偏生，偏生就有那么一个午后。

风是慵懒的，云是平淡的，阳光是柔和的，像从蜜罐里刚掏出来那样，稠稠的。我本是随意出来散步，却毫无防备，迎上了这场不可能的对视。梅还在那儿，枝干仍是铁画银钩般的瘦硬，上面星星点点缀着的，也仍是那种清极、冷极的玉色花盏，寒香幽幽地浮动着，仿佛还裹着去岁的霜意。可就在它投下的那道疏影边，不过几步之外，一株垂丝海棠竟已悠悠转醒。胭脂色的苞，累累地垂在柔丝上，沉甸甸地压弯了绿意尚浅的嫩枝。更让人心惊的是，已有几朵性子急的，被这异常的暖意蛊惑，已怯怯地、却又无比确凿地，绽开了那半透明的、吹弹可破的花瓣。一面是清绝的冷玉，铸就铮铮的骨；一面是旖旎的暖绯，化作袅袅的烟。它们就这样，站在同一片毫无偏私的金色光瀑里，各自的影子在泥土上浅浅地交叠在一处，像两种截然不同的时间，在此刻达成了一次沉默的和解，如梦幻般，却又那么的真实。

我怔住了，一时竟忘记了呼吸。这怎么可能呢？

时间的律法莫非也有打盹的时候么？我走近些，细细地瞧着它们。寒冬的冷尚未褪去，梅花的冷香幽幽飘着，枝干是历经风霜后的沉默笔触，枝节上点缀着清绝的玉，每一处转折都透着宁折不弯的骨节气傲。可几步之外的海棠的线条却是那么柔美，像少女未经打理的长发，松松散散的披着。末枝上是颤巍巍的一点红晕淡彩，将开未开，将语不语。它们并肩而立：一个清傲如隐士，一个娇俏若邻姝——这本是站在时空两头永不相遇的风景，此刻，却被命运并置于这同一片狭小的阳光之下，共赏那如画美景。我不禁暗自思索：梅与海棠，怎会在此时并肩绽放？许是今岁冬春纠缠，寒暖的界限在风中悄然模糊了。梅还守着去岁的约定，海棠却被这暖阳一惑，便从冬梦里懵懂地睁开了眼。一个未肯离去，一个已翩然前来——就在这季节交替的门槛上，它们不期而遇，将本不相干的时令，绣成了我眼前这片恍惚的、重叠的锦绣华光。这并非错误，更像季节一次恍神的笔误，落墨时却成了惊心动魄的珍稀。

阳光渐渐有了角度，斜斜地穿过枝桠，成了一把最细腻的刮刀。它雕亮了梅瓣上那些冷冽的纹理，让每一片都像在发光；它又穿透了海棠单薄的花衣，照出那纤细的脉，让整朵花成了一盏颤动的、半透明的绯色灯笼。在它们之间拉起了一道细细的，近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将它们隐约的，温柔的缠在一起。

这时起了风。起先的风是静的，此刻它却有了声音，从远处的枯草间呼啸而来，带着肃杀的冬日余威。可奇怪的是，这风却在触及此时，变得温柔起来，绕着这两树花打了个旋儿，只撩得梅花的枝儿轻颤，海棠的花瓣簌簌一晃，便悠悠地散去了。似是不忍用自己粗鲁的寒气，破坏这绮丽的美景。我屏息立在风中，好像听见了什么，那不是耳间捕捉的声响，而是心尖上拂过的絮语。是海棠在好奇地探问冬日的典故，还是梅花在低声诉说对春讯的渺远期待？那对话一定是空的、灵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的耳语，听不真切，却让人浑身的感知都为之张开，深深地陷进去，心甘情愿地溺毙在那片无边的、温柔的静谧里。

许久，我才从怔忡中脱离开来。退后几步，将这一幕完全收于眼底。这幅景象，是那么的美，美得如此悖逆，又如此恬然自若，仿佛它们天生就该在此刻相逢。周遭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洁白的墙，墨绿的冬青，蜿蜒的小径……可因这一片景，一切庸庸平常都好像被重新塑造，蒙上了一层恍然、迷离的纱。这里不再只是小区的一个角落，它瞬间塌陷，又瞬间膨胀，成了一则关于时间，关于美，关于所有邂逅与错位的，无比温柔的谜语。

而我，成了这谜语中一个微茫的音节，与杜甫千年前的叹息，与梅棠此刻的呼吸，在时间里轻轻应和。

梅影犹凝雪，棠枝已著春。在时间里的错戏里，它们相遇相逢。

指导教师：吴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