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紧那支狼毫笔，指尖沁出的汗黏着笔杆上的竹纹，滑腻腻的。老师将四尺整纸铺在案上，米黄色的生宣洇着浅绒，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湖。我盯着空白的纸面，心里只剩一句话：“我肯定做不到。”

这不是妄自菲薄。我学书法不过两年，连两尺的作品都没完整写过，更遑论四尺整纸——既要稳住“铺毫”的力度，让笔画粗细均匀；又要顾全章法疏密，让整幅气韵连贯，稍有不慎便会“溃不成军”。我对着王羲之的字帖发呆，“永”字的横画写得歪歪扭扭，竖钩刚劲不足，连“永字八法”都像晦涩的咒语，怎么也唤不醒笔下的灵气。

老师看出我的退缩，把他早年的习作推到我面前。那是一幅皱巴巴的大字，笔触软得像初春的新柳，撇画收锋仓促，笔锋处还沾着一块墨渍，像不小心溅上的泪痕。“我初学大字时，写得比你还糟。”他捻着笔杆，指腹摩挲着纸页的褶皱，“当时我对着四尺纸，手抖得握不住笔，也说‘我做不到’。可我的老师指着我的肩膀说：‘你应该做到——不是要写得多好，是要敢拿起笔，打破心里的那道坎。’”

我咬咬牙，裁了张废宣纸练习“铺毫”。砚台里的墨汁研得细腻，泛着淡淡的松烟香，可我的手却像灌了铅，笔尖落下时总忍不住发颤。一笔“之”的捺脚，要么用力过猛洇成墨团，要么力道不足软成棉絮，写废的纸攒了半纸篓，连桌角的绿萝都像在替我发愁，叶片蔫蔫地耷拉着。直到某天傍晚，夕阳透过窗棂洒在宣纸上，我深吸一口气，蘸足墨汁，手腕放松，顺着笔锋的走势轻轻按下又缓缓挑起——那道捺脚竟然像被风吹开的柳丝，既有筋骨又带着舒展的弧度，墨色浓淡相宜，在纸上晕出恰到好处的光泽。我盯着那笔捺，心脏怦怦直跳，忽然懂了：“做不到”从来不是事实，只是我给自己画的圈。

正式创作那天，我提前把宣纸熨平，砚台里的墨研得浓淡适中。提笔落纸时，我不再盯着单个笔画，而是默念着《兰亭序》的笔意，让气韵在纸上流转。写“群贤毕至”的“群”，我稳住手腕让横画铺展开，竖画挺拔有力；写“天朗气清”的“清”，我放慢速度让三点水连绵不断，后半部分疏密有致。即便写到后半段，手腕依旧发颤，指尖发酸，我也没停——就像老师说的，“先敢写，再写好”。遇到写得不满意的地方，我不再慌张，而是顺着气势巧妙补拙，让缺憾也成了独特的韵味。

作品挂上展厅墙时，阳光透过玻璃洒到纸上，墨色浓淡相生，气息错落有致。虽算不上完美，可每一笔都带着我攥紧笔杆的韧劲，每一个字都藏着打破自我设限的勇气。原来“我做不到”，从来只是没敢迈出第一步的借口；而“我应该做到”，是拿起笔时，那份不肯向胆怯低头的坚持。砚台里的墨还泛着微光，我铺开新的宣纸，笔尖稳稳落下。这一次，没有犹豫紧张，只有破“限”后的从容与坚定。

指导教师：沈建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