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笔尖落在纸上，像蚕食桑叶的沙沙声，我眸前忽然浮现桑叶青葱的颜色，但仅此而已，它枝上的质感、脉络弯延的生气样子，甚至它的轮廓早就模糊不清了。可是在三年前，或许四年前，我明明还坐在最高的那棵桑树上，倚着枝干，吮吸鸟鸣与杜鹃。

书房的灯不是太暗就是太亮，怕我受凉，唯一的窗也被封上了。我曾抱怨过房间太闷，次日，一个白色的家伙就出现在墙角，沉默地呼吸。这似乎是一个用金钱量化一切的时代，我没有告诉妈妈，空气净化器里没有风缠绵时的呢喃，日光灯发出的光，一点也不像太阳。

指腹下冰凉。这时，我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我真的渴望再去一次中庭，去吹一吹树顶桃色的风，亦或是坐在殷红、暗紫苑红的灌木间仰望天上，听着叶片喧闹，任由绒边拂过我的衣袂。即使桌上仍堆积着作业，即使现在是晚上。

心底的声音说，去试一试，去试一试吧！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不辞而别。掩上门下着楼梯时身子微微颤抖，头脑发涨，或许是兴奋的吧，我快步冲到楼道的窗前，才猛地收住步，手撑住墙面，一片白灰。可这些又算些什么呢，我的眼睛贪婪地望向窗外：虽没有星子满天，但我忽然忆起，现在是一个斑斓的季节。远处的夜是羽扇豆蓝、窃蓝与月白色，很淡，朦朦胧胧似雾霭般；近一些，便是花青、景泰蓝、翠蓝一类颜色了，似乎浓得要溢出来，它们裹挟着几缕云；我还能看见未散尽的霞，夕岚的，檀唇的，酡颜的，乖巧地俯在那些蓝色耳边。这一小片被窗框框住的天便如各色花在盛开了。“哦，花，还有花！”念头浪潮般汹涌。我急步下楼，一级，两级，一层，两层——灰扑扑的楼道支离破碎，碎成一万只银蝶的鳞片在纷飞。这对于我，真的算一场挑战，成为不规规矩矩伏在书桌前写作业的孩子，成为晚上一个人悄悄出去的孩子，成为与父母期望背道而驰的孩子，又算什么？哪怕只有一次，我也会拨开云雾，让那一个胆怯的，害怕成为“坏孩子”、作茧自缚的我知道，每一只蝴蝶，都有自己破茧的方式。终，到了一楼，湿润的月辉又一次浸润了我的肺，不是想象中的清甜味，因为有咸涩的泪滑落。

很久，很久。

我没有看见那些花，但是至少，我去试过，这挺好的。那些夭夭灼灼的桃花，终究会盛开在我的作业纸上，我的梦里。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眼见彩蝶翻飞，前方定是繁花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