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还没散，家里书桌抽屉深处，总躺着个被摸得边角发毛的小粗布包，那是我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宝贝，藏着换笃笃糖的盼头。

过年家里杀鸡，是我最惦念的热闹。大人在院角石板旁忙活着褪毛、开膛，我就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漂亮的彩鸡毛一根根理好收起来，金黄的鸡内金细细拂去碎渣——大人们说，这些都能换好东西。平日里，用完的牙膏壳我蹲在门槛上慢慢展平，穿破的旧拖鞋、摔裂的铁锅碎片，甚至一点点废铜烂铁，都被我当宝贝塞进布包。那布包藏在抽屉最里层，每天放学回家，我都要悄悄打开瞧一眼，看着里面的“筹码”一天天鼓起来，心里就甜丝丝的，好像已经尝到了笃笃糖的味道。

正月里的一个午后，巷口忽然飘来一声悠长的吆喝：“换——糖——咯——”那声音裹着风，拐过巷弄的拐角，一下子把巷子里的孩子都牵了出来，连隔壁正哭闹的小弟弟，也止了哭声，拽着奶奶的手往巷口挪。我攥着妈妈帮我拿的布包，布包硌着掌心，撒腿就往巷口跑，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的声响混着满心的欢喜。

老槐树下，早围了一圈街坊邻居，大人站在边上笑着看，孩子们挤在最前头，踮着脚往中间凑。一位穿藏青布衫的大爷挑着扁担箩筐坐在石墩上，箩筐一边装着收来的旧物，一边放着木匣子和敲糖的家什，他手里捏着小铜锤和圆铁片，一下下敲着，“叮叮当当”，清清脆脆的，这就是笃笃糖的名字由来。孩子们手里都攥着布包、捏着旧铁皮，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身边的木匣子，叽叽喳喳的小声嘀咕，却没人敢先开口，生怕扰了这盼了许久的热闹。

轮到我时，我挤开小伙伴凑到跟前，踮着脚把布包高高递过，大爷笑眯眯地接过来，指尖粗糙却轻柔，翻了翻里面的鸡毛和牙膏壳，点点头，转身掀开木匣子的木盖，还带着淡淡的木头香。一块琥珀色的笃笃糖露了出来，晶莹透亮，裹着一层薄糯米纸，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淡淡的麦芽甜香飘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大爷用铁片稳稳抵住糖边，小锤子轻轻一敲——“笃”的一声，清脆又响亮，一小块笃笃糖就滚落在铺着油纸的小竹盘里。

我双手小心翼翼接过，指尖触到糖块的温润，先轻轻揭掉糯米纸，凑到嘴边舔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不腻不燥，是笃笃糖最纯粹的香。舍不得大口咬，就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让那甜慢慢往心里渗。小伙伴们凑在老槐树的树荫下，比着谁的笃笃糖块大、谁的更透亮，还会交换着舔一口对方的，巷子里满是舔糖的窸窣声和清脆的笑声，还有孩子把笃笃糖揣在棉袄兜里，隔一会儿就掏出来看一眼，再小心地舔一下，生怕尝快了，那点甜就没了。

太阳慢慢斜了，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覆在青石板路上。大爷收完最后一个孩子的旧物，把东西一一归置进箩筐，又拿起铜锤和铁片敲了几下，“叮叮当当”的声响再次响起，挑着扁担慢慢起身，晃悠悠地往另一条巷子走，悠长的吆喝声渐渐远了：“换——糖——咯——”我们还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的笃笃糖还剩小半块，嘴里、指尖，都留着淡淡的甜，裹着春日阳光的暖，在风里飘了好久。

后来我才懂，那一声声“笃笃”，敲开的从来不止是一块笃笃糖。那是清贫岁月里最温柔的交换，我们用攒了许久的、在大人眼里的“无用之物”，换一份实打实的甜蜜；大爷用他的手艺和耐心，换走了我们的旧物，也换来了孩子们一整天的欢喜。

现在超市里的糖果琳琅满目，什么口味都有，可我再也没尝过那样的甜。偶尔想起童年的巷子，耳边仿佛就传来那遥远的“叮当”声，那一刻，嘴里就会泛起那股琥珀色的、质朴的甜，那是笃笃糖独有的味道，藏在时光深处，轻轻一碰，就化开一整片温温柔柔的、泛黄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