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裹着碎冰碴子撞在裤腿上时，我正拐过巷口那棵掉光叶子的悬铃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一团黑白相间的影子蜷成半枚被踩扁的银杏叶——是只流浪猫，四爪朝天地瘫着，肚皮随呼吸轻轻起伏，像块被人忘在风里的旧绒布。

它听见脚步声，耳朵先支棱起来，琥珀色的眼珠在乱发下转了转，没起身，只把尾巴尖轻轻勾了勾。我这才看见它身侧那根咬了半截的火腿肠，红塑料皮皱得像被揉过的糖纸，冻得硬邦邦的。

蹲下来时，它往旁边缩了缩，爪垫露出一点粉，沾着泥。“这么冷的天，吃这个哪行。”我嘀咕着，它竟像听懂似的，喵了声，尾音颤得像根细芦苇。

那天之后，我的帆布包多了个固定夹层：装着暖乎乎的猫罐头，裹在绒布套里，揣在怀里焐着。巷口的风越来越硬，每次拐过弯，总能看见那团黑白影子——有时蹲在台阶上舔爪子，有时扒着垃圾桶沿儿张望，见我来，尾巴便在地上轻轻敲出细碎的声响。

第一次把罐头倒在纸碗里时，它凑过来又退开，鼻尖先碰了碰碗沿的温度，才埋下头狼吞虎咽。罐头的香气裹着暖意漫开，它耳朵尖沾了点肉泥，抬眼看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风从巷口灌进来，我把围巾解下来，搭在它蜷着的身子旁，它抖了抖耳朵，没躲。

后来我才知道，它总守在这巷口，是因为去年冬天，有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总在这里放猫粮。只是今年，老太太的儿女接她去了南方。“它在等呢。”巷口卖烤红薯的大爷说，“前几天下雨，它缩在老太太常坐的石凳底下，冻得直抖。”

我开始往包里装更多东西：厚绒垫子裹在保温袋里，叠成方块的旧毛衣，还有能揣在兜里的暖手宝——每次倒完罐头，便把暖手宝搁在垫子旁，它吃完了，就蜷在那团暖意里，眼睛半眯着，尾巴尖偶尔扫过我的鞋尖。

有次降温，我揣着罐头跑过来，看见它缩在垃圾桶和墙的夹角里，爪子埋在肚皮底下，连耳朵都贴在头上。把罐头倒进碗里时，蒸汽裹着肉香往上飘，它抬起头，睫毛上沾的细霜融成了小水珠。那天我蹲在风里看它吃，它忽然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裤腿。

巷口的悬铃木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猫的毛渐渐养得发亮，黑白花纹像被水洗过的墨画。有次我晚到了半小时，远远看见它蹲在台阶上，尾巴一下下扫着地面，听见脚步声，猛地跳下来，绕着我转了两圈，喵声里竟带了点委屈。

初冬时，有天我揣着新拆的罐头拐过巷口，却没看见那团黑白影子。正心慌，听见墙根的纸箱里传来轻轻的呼噜声——它蜷在我前几天放的厚毛衣里，怀里抱着那个暖手宝，尾巴把自己裹成了圈。阳光从墙缝里漏下来，在它耳朵尖镀了层金。

我把罐头倒在碗里时，它醒了，伸了个懒腰，爪尖沾着毛衣的绒线。风好像没那么冷了，我蹲下来，看着它埋着头吃，忽然想起白居易写的“暖拥红炉火，闲搔白发头”，原来冬天的暖，从不是独属于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