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

子里很静，静得只剩指尖摩擦屏幕的窸窣声。每个人都陷在沙发里，脸庞被荧幕映出一层青白的光，眼皮垂着，底下熬着淡淡的红。偶尔有人嘴皮动了动，话未出声，便被游戏的厮杀音或短视频尖锐的配乐掐断。茶几上散落的糖果瓜子，亮晶晶地泛着冷光；那几杯曾冒热气的新茶，早已凉透，杯口不见一丝白烟。

“啪！”

我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不重的声响，却让一室人似乎都惊了一下。几颗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视线从发亮的方寸间移开，投来几许茫然，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我站起身，朝窗外扬了扬下巴。夜空中正炸开一团红色的光晕，随即传来闷闷的鞭炮回响。

“外面鞭炮响得正热闹，”我转过头看着他们，“我们出去走走吧。”

妈妈抬起埋在屏幕里的头：“快过年了，是该出去沾沾喜气。”

妈妈的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沙发上蜷缩的身体们开始舒展，有人搓了搓脸，有人望向窗外。表弟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片刻，终究还是狠狠往下一按，那片喧嚣的光瞬间熄灭了，被他随手扔进衣兜。

推开门的刹那，冷冽的空气裹挟着硫磺特有的气息，猛地灌入肺腑。院子里，几个小侄子侄女正跺着脚，小心翼翼地去点手中的“仙女棒”。“嗤——”的一声，一簇细碎的金星迸发开来，照亮他们仰起的、满是惊喜的小脸，瞳孔里倒映着跳跃的火花。远近的鞭炮声织成一张热闹的网，间或有绚烂的光团冲上夜空，绽开，化作纷纷扬扬的光雨落下。檐下灯笼被风吹得轻晃，昏黄的光晕便在每个人脸上流淌，抚平了先前被屏幕荧光刻画的僵硬。

表哥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一团白雾在他面前散开。他望着夜空，眼神有些飘远，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我站在他身旁，没有作声。记忆里那些没有手机的除夕，似乎总是人声鼎沸，手脚忙碌，热气蒸腾。如今人人手里捧着一个发光的匣子，仿佛把所有的喧闹与温度都禁锢在了那方冰冷的玻璃之后。

巷子深处，一点暖黄的移动光晕渐近，伴随着车轮碾过石子的细微声响和苍老的拖长调子：“冰——糖——葫芦——”推车的老伯呵着白气，脸冻得通红，鼻头亮晶晶的。表哥迎上去，指了指草靶上那红艳艳的一串。老伯咧开嘴，笑容让眼角的纹路挤得更深。他熟练地取下，递过来，透明的糖壳在灯笼下闪着琥珀般的光泽。

接过那串酸甜，咬破脆硬的糖衣，山楂的果酸瞬间弥漫舌尖。我们就这样默默吃着，沿着挂满灯笼的小巷漫无目的地走。表弟走在我斜后方，我侧目看去，他正仰着头，一朵巨大的银色烟花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轰然盛放，照亮了他脸上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纯粹惊叹。

没有指尖冰冷的触感，没有屏幕刺眼的光。只有烟花在瞳仁里绽放的温度，糖葫芦在舌尖化开的酸甜，和身畔呼吸可闻的安稳。当视线终于从方寸之间移开，重新落回彼此带笑的眼睛，当掌心不再紧握发烫的机器，而是握住身旁温暖的手——年味，便在这一放一握之间，悄然归来。

指导教师：邓牡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