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来，甬城的风里多了几分凛冽。街头巷尾的生鲜店里，一袋袋白胖的年糕摞得老高，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宁波人：该吃年糕了。可我站在货架前，看着那些真空包装里规规整整的条状物，心里惦念的，却是外婆家灶膛里那根乌漆墨黑、外焦里嫩的煨年糕。

记忆里的冬天总是与外婆家的老灶台连在一起的。

那是浙东山村一间寻常的厨房间，土灶占了半壁江山，灶膛里住着一只永不熄灭的老虎。每逢腊月，外婆就会从缸里捞出浸了七日七夜的晚粳米，磨成粉，蒸成糕，在石捣臼里搡得韧啾啾的。新做的年糕一排排码在竹匾上，像列队的士兵，白白净净的。可我哪等得及它们晾干，早早就觊觎上了灶膛里那簇暗红的炭火。

“外婆，煨年糕吃咯！”我拽着她的围裙撒娇。

外婆笑眯眯地从竹匾里抽出一条年糕，也不洗，直接用火钳夹着送进了灶膛。我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口，盯着那忽明忽暗的炭火，看年糕在热浪里慢慢变了模样。起初它若无其事地躺着，渐渐就开始沉不住气了——表皮先是被烤出一层硬壳，紧接着，某个角落悄悄鼓起一个小泡，像吹气球似的，噗地一下，小泡又破了，窜出一缕白汽。米香就这样一丝一丝地漏出来，勾得我直咽口水。

“急啥，还早着呢。”外婆拿着火钳给年糕翻个身，动作不紧不慢，像她做了一辈子农活的手，粗糙却笃定。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婆终于把火钳抽出来。那根年糕已经彻底变了样——浑身焦黑，还沾着草木灰，活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可我眼里它就是宝贝，顾不上烫，抢过来在手里掂来倒去，呼呼吹气。外婆撕一截报纸垫着，用手轻轻拍掉表面的灰，再一掰——

“呲——”的一声，热气裹挟着焦香喷涌而出。焦黄色的脆壳应声碎裂，露出里面雪白软糯的糕肉，像破壳的雏鸟露出绒羽。我咬一口，齿尖先是触到那层酥脆，咔嚓一声碎在嘴里；继而是滚烫的软糯，在舌尖上缠绵着不肯走；细细嚼，大米的清甜缓缓渗出，混着炭火特有的气息，那味道朴素得有些笨拙，却扎实地一路暖到胃里。

外婆坐在门槛上择菜，看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厨房里飘着午饭的烟火气，灶膛里的炭火还在不紧不慢地红着。那一刻，时光仿佛是静止的。

后来我慢慢长大，外婆家的老屋拆了，土灶也塌了。煤气灶的火苗蓝莹莹的，干净又高效，却再也煨不出那种带着炭火香气的焦黄年糕。超市里能买到各种口味的年糕——桂花味、玉米味、黑米味，用平底锅煎得两面金黄，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可我还是会想起那根乌漆墨黑的煨年糕，想起灶膛里忽明忽暗的火光，想起外婆用火钳夹着年糕翻身的侧影。

前些日子回乡下，表姐在院子里支起一只炭炉，说要给孩子们煨年糕。几个小脑袋围成一圈，盯着铁丝网上的年糕片，看它们慢慢鼓起泡来，惊呼着：“胖了胖了！”我站在一旁，忽然就明白了——我们怀念的哪里是那一口吃食，分明是那段围炉而坐的时光，是那个会耐心为我们煨年糕的人，是再也回不去的、被灶火烘烤得暖洋洋的旧日。

煨年糕的火，煨的从来不只是年糕。它煨着的是宁波人“年糕年糕年年高”的朴素心愿，是灶火不熄即日子不穷的踏实感，是一代代人传递下来的、关于家的味道。即使有一天，土灶彻底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只要还有人记得那焦香扑鼻的滋味，记得那个守在灶口眼巴巴等待的孩子，这份乡愁，就总有一个安放的地方。

寒冬的夜里，我偶尔也会打开烤箱，放几条年糕进去。看着它们在红光里慢慢鼓起泡来，思绪就飘回了那个有外婆和灶膛的冬天。

指导教师：姚苗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