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的梅山湾清清冷冷的，将那海腥味的风都吹得温柔起来。天是水洗过后的淡青色，云走着走着就懒了，堆在远方的山脊上。山峦起伏得恰到好处，那黛青的色泽如同爷爷案头那方用旧的青瓷笔架，日日浸着墨色，静静依偎在海湾的臂弯里。天地间清亮如一块凉玉。

这是我的故乡，是我在梦里到过无数次的海湾。

那湾碧水映着一道红桥，那是历经海风洗礼后沉积的赭红，明明不是新漆的朱红，却是这片天地间最亮的一笔。冬日的海水退远了，露出大片深褐的滩涂，阳光疏疏地落下来，照得滩涂上的水洼闪着细碎的光，像大地刚睁开惺忪的眼。海水是沉静的灰蓝，偶尔被风揉皱，泛起一层银白的纹，似是海湾浅浅的呼吸。一痕白石长堤静静卧着，像素衣的守望者，常有白鹭立在墩上，一站就是好久，久了就化进这幅水墨里，分不清哪是鸟，哪是画。

滩涂深处，是密密的芦苇荡。它们褪尽了青绿，换上一身浅金的旧袍子。蓬松芦花在风里摇成一片朦胧的烟雾。我和弟弟就在这片迷蒙里跑着，脱了棉袄，任它们散在枯黄的草地上。脚下枯叶窸窸窣窣地响，似是呢喃低语。不经意间弟弟扯住我的衣角，我一转身，两个人便滚作一团。笑声响亮，惊起一行鸟雀。站起身来时，毛衣上夹杂了枯草，彼此望望狼狈的样子，笑得更欢了。

芦絮在空中飘着，有一朵轻轻贴上我的鼻尖，痒痒的，像是童年还没走远。阳光斜斜穿过苇丛，在泥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让人恍惚觉得，时光在这里也走得慢了。

爷爷说，早先没有桥的时候，出海的船要绕很远的路。如今这红桥立在这儿，成了梅山人的眼睛。晚归的船，远远望见桥影，心就踏实了。弟弟捡起一块扁圆的卵石，侧身打了个漂亮的水漂。“姐姐，明年冬天，我们还能来吗？”他问得认真，我却忽然答不上来。湾还在，桥还在，可我们呢？我们会长成什么样的大人？

天色向晚时，云边镀上了一层金。红桥的影子被拉得老长，直直地探进粼粼波光里。远处有条渔船，拖着一条银亮的水痕，缓缓归向炊烟升起的港湾。船的马达声闷闷的，在海面上传得老远，那是梅山湾最熟悉的旋律。风里尽是海的味道，咸咸的，凉凉的，钻进衣袖就不肯走。

如今我站在这里，忽然明白，心里装着的，又何止是这桥，这水，这芦苇呢？芦花拂过脸颊的轻盈，弟弟头发里的草屑香，阿爷说起老桥时眼里的光，渔船归港时那一声低沉的呜咽，这些零零碎碎的，拼成了梅山湾的模样。它从不在什么了不起的故事里，就在每一次潮涨潮落间，在每一缕炊烟升起时，在每一个梅山人看向海的眼神里。这湾水养大了一代代人，也记住了每一个孩子的笑声。滩涂下藏着肥美的蛏子，海水里游着过冬的鱼，就连枯黄的芦苇根下，也攒着来年春天的力气。梅山的冬天从来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天快黑透时，最后一缕光正好落在白石堤上。那只白鹭还站在那里，缩着一只脚，像在等谁。远处人家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暖黄。海湾渐渐睡去，潮声轻轻，是它的鼾声。

我知道，无论走得多远，回头总能望见这片湾。它不在远方，就在我的呼吸里，在我的梦里，在我每一次想起故乡时心尖微微发颤的地方。梅山湾的冬天，从来不只是风景，是家，是我走得再远，也回得去的地方。

指导教师：章嘉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