滤镜之外，从没有非黑即白，有悲才有喜，有冷才有暖。——题记

我从养殖场的黑暗里破壳而出，自始至终，都没见过爸爸妈妈的模样。我是一只健康的鸭，当羽翼上的绒毛终于变得饱满，我便走出了，坟场般的囚笼。

我为自己没有成为饲料而庆幸，为自己逃出那片地狱而庆幸……可下一秒，一只冰冷的大手，就像命运的枷锁，将我狠狠攥住。

我又被关进了一个巨大的铁笼，笼下六个足以碾碎一切的圆盘疯狂滚动。我被甩在笼子边缘，身下是万丈深渊，耳畔是疾风掠过的尖啸。

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冻得我瑟瑟发抖，真的在发抖。它刮得我双脚站不稳，未丰满的羽翼只能紧紧贴在肚皮上。那一刻，我疯狂地想念妈妈，可我没有妈妈。嗯，那是什么感觉？大概是温暖的吧。

当圆盘终于停下，我们被一筐筐抬下车。我忽然觉得身旁一沉，挪动身躯，才发现那只和我一同长大的小鸭，已经永远睁不开眼了。又一只大手，无情地将她从鸭群中揪出，像扔垃圾一样，狠狠砸进了身旁的草丛。

我害怕，我必须活下来！

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我们在框子里一刻不停地嘎嘎叫唤：妈妈！可回应我们的，只有远处大鹅的悲鸣，它们在更大的笼子里，享受着所谓的余生。

转头间，那只大手又来。他捏住我的脖子，像捏碎一片枯叶般，硬生生折断了我幼小的翅膀。我以为，我要曝尸荒野了……然而，他却粗鲁地把我丢进一个更小、更精致的牢笼。

我被关在那个红色的笼子里，沉重的网从头顶压下，我急了，我怕了。我用粉色的喙，拼命去啄，死命去冲，我渴望冲破那层网，我渴望得到自由！我身处闹市，正是春节，人类的世界张灯结彩，人群如流从我身边穿梭，我的叫声却无济于事，被淹没在无尽的绝望里。他们用巨大沉重的圈套我，我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被肆意摆弄。一个又一个小孩，拿着晃眼的圈砸向我，我险些被砸中脑袋。一个圈呼啸着飞来，正撞在笼子上，我和笼子一起被掀翻，头被迫磕在地上。那又冰又硬的地面，给了我一记晴天霹雳。我顾不上疼，急忙用颤巍巍的脚爬起来，可人类的一个大掌，又把我狠狠翻了过去。

我仍然，被囚于笼中。

可人类的力量仿佛是超自然的，你越是挣扎，他就把你陷得越深，勒得更紧。

他们把我们放在地上，又有一个个明晃晃的圆圈砸在我们头上。被砸中的鸭子，都被一双双大手拎着，穿过人群，走向了深渊般的未知。

突然，黄色的圈套住了我。我被一只大手拎了起来！我以为，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被带入一片黑暗。我在黑暗中歇斯底里地叫唤，任凭双脚还不稳，我也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片红色的巨网。

我听到了交谈声。

“妈妈，回到家我们把它放出来吧！”

“那，它可要到处拉屎。”

“你看它叫得多可怜，它是想出来的。”

随着那些对话，鞭炮齐鸣，好不红火。天渐渐暗了下来，空中闪亮的花渐渐显现，一朵一朵，像绝望里开出的希望。

回到了她的家，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亮堂地方。她解开那面巨网，把我放了出来。

我在冰冷的瓷砖上走了几步，爪尖很快就冻僵了。我踩在地上，就像踩在冰上。她看见我瑟瑟发抖，就把我抱起来，用她自己的围巾把我裹起来，让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我依偎着她，深深钻进她的围巾，安静地闭上了眼，我真的累了。

但很快，我又没有了困意。我用细小的爪子蹬她，直到挣脱她的双手。我用细小的双腿和掌，一点点向她身上爬，她就像个太阳，吸引着我，我想离她近一点。她怕我摔下来，就把我捧在手心，轻轻放在地上。她像母鸭一样在我前面奔跑，我就一直跟着她，双腿交替奔跑，清凉代替了寒冷，我喜欢那种有妈妈的味道。她带我溜着圈地跑，不知疲倦。突然，我看不见她了，急得我直扭头。她见我没跟上，就假装离开。我看见她的影子一点点远去，我急了，赶忙加快脚步，我的掌啪啪地甩在地上，亦不知疲惫。她见毛茸茸的我跟上来了，露出了笑容。

“小家伙，腿挺利索！”我被她夸得甜甜的。

那夜晚，她把我捧在手心，我蜷缩在她温暖的指间，像在一颗鸭蛋黄里一样。

她抱着我见人就说：

“这是我的小鸭子，叫探春！”

可惜，最后，她仍然把我送回了她给我搭的“家”，真的像个笼子。尽管，她为我亲手撕的棉絮，足以让我抵过寒冬。但，毕竟是笼。更大，更高，更让人透不过气的笼。我用爪下的所有皮囊与肉体，费尽全身力气往上跳，却终究越不过高墙。我又害怕，大声呼喊着她。

她听到我的叫唤，就来到窝边。

“我的小探春，好好睡觉，明天醒了再陪你玩。”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就安静了下来，我不想打破那种宁静。

那些人总担心我活不过除夕夜，然而我叫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我奇迹般地站在了朝阳之中。

她终于来了！

“我的小探春呀！”

她陪我吃了早饭，那些菜一清苦又香甜。她把我捧起，捧在手心……

但，最后，她，还是离开了。她答应我，马上就回来。她丢给我一双不舍的眼神。

我在她不舍的回首中，不断尖叫，不断扯着嗓子，不断用力挥舞自己小指宽的翅膀，不断用自己杆儿细的腿弹跳。我希望她能留下来，我不希望一个人面对时光的冲击。

但，最终，我还是安静地躺在了那个盒子里，躺在了她给我的美味的菜叶子上，躺在了一片寒冷与温暖里。我睡下，把眼睛闭上，像睡在她怀里一样躺下。

我只是累了。

我是探春，我死在了冬天的最后，是宿命吗？

偶然与必然的交错间，我死在了她回家的前一刻。

如今，我又变回了一只寒鸭，躺在了一桶腐烂的菜叶里。

春来的气息吹过我的绒毛，天越来越蓝，花越开越盛，草绿了田野，炊烟染了人间。这一切我都能感受到，但我只能等着自己，在繁华中，一点点腐烂。

花开的时候，她总会裹着那条围巾，远远地看着桶，她不敢上前，却又不想离开，因为桶里有她最爱的探春。

我知道，她在想我。我知道，我打搅了她的心情。

我知道，在烟火繁华下，总有我们的哀鸣。但，我知道。总有人会把我们捧在心头。

滤镜之外——好一个五味杂陈的世界……

指导教师：高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