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湖南长沙。每逢端午，全城人的目光与脚步，都会涌向那条名叫湘江的河，在这一天，江岸上尽是喧嚣的人潮与期待的欢声。

端午节清早，外婆从市集带回两束用红绳系好的菖蒲，绿油油的叶子还带着露水，一进门就漾开一股清爽的辛香气。我们和爸爸妈妈一起，把前几天备好的艾叶同菖蒲并排挂上门楣——左一束，右一束，门前顿时漫起草木特有的醒神气息。忙完这些，身上仿佛也染了那股清香，我和爸爸妈妈便带着这份醒神的香味，有说有笑地赶往江边去看龙舟。

等我们到了湘江边，江面上已泊着不少龙舟。这些龙舟的一个鲜明的本地特色是：许多船头不只有龙，还并立着彩凤装饰，这是湖南一些地方“龙凤呈祥”的老传统；还有比赛开始前，通常会有一位村里长辈用红笔为龙头“点睛”，以此来祈求平安与顺遂。并且龙舟比赛的选手们多穿着代表各自村、镇的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船中间坐着击鼓的青年，船头坐着指挥，他们的眼神都亮晶晶的，盛满了过节特有的兴奋和对夺得比赛胜利的势在必得。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咚！咚！咚！”的鼓声立马响了起来，那鼓点节奏是本地一代代传下来的。随着鼓点，所有的划手齐声发出呼喊，常常是粗犷有力的方言号子。随着比赛的进程，他们手臂上的肌肉绷得越来越紧，木桨整齐划一地插入水中，又奋力向后划去。一条条龙舟顿时像活过来了，劈开清亮的江水，你追我赶地飞驰向前。岸上的观众全都激动起来了，呐喊助威声也多是用热闹的长沙话，这些声音汇成一片，一阵高过一阵。我也挤在人群里，跳着脚不停地喊“加油”，脸都激动得发烫，爸爸妈妈则是内敛许多，但是眼神也紧紧跟着底下的龙舟赛。我们就这样入迷地看着，直到比赛结束的锣声响起，不过那取胜的龙舟倒是并不急于靠岸，往往它们还要在江心稳稳地绕上几圈，接受大家的欢呼，这是我们那儿沿袭了很久的风俗。我们这才像从一场热烈的梦里回过神来，心却好像还跟着鼓点在咚咚地跳。

带着看赛龙舟的兴奋回到家，一股熟悉的清香就扑面而来。外婆早就准备好了满满一桌的粽子等着我们。翠绿的粽叶被棉线捆得结结实实，像一个个胖乎乎的三角球儿。这些粽子的口味可多了：有甜丝丝的豆沙粽，有带着独特清香的碱水粽，有油润咸香的蛋黄粽……当然，最让我流口水的，还是外婆的拿手绝活——腊肉粽。

我迫不及待地解开一个腊肉粽，粽叶剥开的瞬间，那股混合着糯米清甜和腊肉浓香的蒸汽就直往鼻子里钻。糯米被酱汁浸得油亮发红，中间嵌着好几大块深红色的腊肉。我赶紧呷上一大口，糯米饭软软糯糯，腊肉咸香又有嚼劲，尤其是那肥瘦相间的部分，经过蒸煮几乎要化在米粒里，让每一口都充满了醇厚的肉香和油脂的丰润。我吃得顾不上说话，一个粽子没几秒就下了肚。外婆总是笑眯眯地拿过毛巾，轻轻擦去我嘴角的油花，慈爱地说：“慢点吃啊，宝贝儿，没人和你抢。”爸爸妈妈也在一旁笑着点头。

我家乡的端午节，总是与湘江上震天的鼓声、飞驰的龙舟、粽叶的清香和家人的欢笑相连。后来，我虽在宁波看过许多赛龙舟、吃过各种粽子，但记忆中最鲜活的，仍是幼时湘江边的鼓点、家门口的艾叶菖蒲香、腊肉粽的滋味，以及全家团聚的温暖。这些画面、声音和味道，早已深深扎根，成为我对“家”最真切的体会。

指导教师：吴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