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国和外国语学校801班 鄢雨欣
2026-03-17
爷爷常说,家乡的年味,一半挂在老街的灯笼里,一半藏在江心的火焰上。
大年初一傍晚,他带我穿过老街上的人群。青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橘红色,两边木楼上挂满了红灯笼,风一吹,整条街都在轻轻摇晃。卖糖画的老人正舀起一勺热糖,手腕轻转,一只凤凰便落在铁板上,翅膀还带着琥珀色的光。八十三年了,老街的青石板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每到除夕,他还是会走这一趟。不是为了看什么,是为了让自己还记得——记得父亲把他扛在肩上的温度,记得母亲塞进他口袋里的那枚铜钱。
天黑下来,人群开始往江边涌。爷爷走得很慢,我搀着他,一步一步穿过街道。街边的梧桐光秃秃的,枝丫间挂满了一串串小灯笼。江风迎面扑来,带着江水的味道。
“到了。”爷爷在江边的护栏前站定。
八点整,第一朵烟花在江对岸的滕王阁上空炸开。金色的流苏垂落,把整座阁楼的轮廓勾勒出来,像从千年的诗卷里浮出来的梦境。紧接着,红的、紫的、蓝的烟花接连绽放,江水被染成流动的锦缎,波光里倒映着万千碎星。人群发出惊呼,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小手拼命指向前方。我忽然想起,七十年前,爷爷也是这样被他的父亲扛在肩上,看同一片江水上空的烟火。那一刻,烟花的轰鸣声里,我分明听见了时光的心跳——那是两代人、三代人重叠的心跳,是把爱与记忆一次次传递的声音。
初二清晨,我们驱车上了山。山上的年味是另一种模样——小镇的屋顶覆着薄雪,红灯笼在雪里格外鲜艳。街边的餐馆飘出炖肉的香气,当地人端着热气腾腾的米糕,用浓重的乡音互道“过年好”。我们沿着湖边散步,湖水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隐约可见游动的红鲤。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一声一声,撞碎在山谷里。我们在山径的亭子里歇脚,一位老奶奶正在石桌上摆供品——三块冻米糖,两个橘子,一壶自家酿的米酒。她说这是给山神拜年,“山里的神灵得很,保佑我们一年平安”。她递给我一块冻米糖,米粒在齿间碎裂,甜味慢慢化开,像山间的雾,绵长而温柔。
爷爷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江心:“明年,不知道还能不能来。”“能的。”我挽住他的胳膊,“年年都来。”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烟花绽放后的余烬。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春节从来不是重复,而是一场接力——我们把祖先看过的烟花再看一遍,把祖先走过的山路再走一遍,然后在某一天,把这些都交给下一代。江心的火焰终会熄灭,山上的积雪终会融化,但那些被我们捂在胸口的光,会一直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