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海曙区古林镇藕池小学 施巧玲
2026-03-18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的语文课刚上到一半,正讲到《荷花》这一文,孩子们沉浸在叶圣陶先生笔下那如诗如画的意境中。
“蜻蜓飞过来,告诉我清早飞行的快乐。小鱼在脚下游过,告诉我昨夜做的好梦……”我轻声朗读着,教室里安静得出奇。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扫到了角落里的安安。这个孩子,人如其名,安静得常常让人忽略她的存在,是那种最让老师“省心”的孩子。而此刻,她显然没有“省心”——她正低着头,双手藏在桌肚里,专注地摆弄着什么,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我的好心情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怎么是她?竟然在我的课堂上做小动作?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涌了上来。我停止了朗读,教室里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几个孩子警觉地抬起了头。我盯着安安,她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众目睽睽之下,这简直在挑衅我的威严!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安安,请你来分享一下,如果你是一朵荷花,你会听到什么呢?”
她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抬起头,脸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东西塞进抽屉,然后不知所措地站起来,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刚才在做什么那么投入?比课文里的荷花还有吸引力吗?”我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有几个孩子窃笑起来。安安的头垂得更低了,我能看到她的眼眶开始泛红。
“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我结束了这场尴尬的提问,心里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但更多的是对她“不专心”的气恼。下课铃响后,安安磨磨蹭蹭地跟着我到了办公室。她依旧低着头,双手紧紧背在身后。
“手里拿的是什么?交给我。”我伸出手。
她犹豫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将一张皱巴巴的画纸放在我的桌上。
那一刻,我准备好了看到一张画满坦克怪兽的涂鸦,或者是一张小纸条。然而,当我展开画纸时,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纸上画的,正是我刚刚讲授的《荷花》!一大片墨绿色的荷叶铺展开来,一朵粉红色的荷花娇艳欲滴地绽放着。线条虽然稚嫩,却充满了生命力。更让我震撼的是,在荷花旁边,她用铅笔仔细地画了一个微笑着的女老师,手里拿着书,正在讲解。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字:“老师教我荷花。”
“老师,叶圣陶写的荷花太美了!听着听着,我就想把它画下来送给你……”她满脸惊恐不安,眼里噙着泪花,怯生生地解释。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原来,她不是在开小差,她是在用她最擅长、最喜欢的方式——画画,来回应我的课堂,来理解这篇优美的课文。我那自以为是的“抓包”,我那带着讽刺的提问,我那冰冷的“办公室见面”,像一把把锤子,砸碎了她想要与我分享的世界。
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误会啊!我误会了她的安静,以为那是漠不关心,实则那是她沉浸和思考的方式;我误会了她的动作,以为那是破坏纪律,实则那是她表达喜爱和共鸣的桥梁。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女孩,心中的气恼早已被巨大的愧疚和感动取代。我绕过桌子,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安安,对不起。”我真诚地说,“老师误会你了。你画得真美,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荷花。你能把它送给我吗?”
她惊讶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不敢相信的光芒,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用这么特别的方式告诉我,你听懂了课文。”我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以后,老师请你当我们的‘小画家’,把课文里最美的画面都画出来,给同学们看,好不好?”
那一刻,她脸上的害怕和委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被认可的巨大喜悦和光彩。
从那以后,安安还是那个安静的安安,但她的眼睛里有了光。她成了我们班的“专属插画师”,语文课本因为她而变得更加色彩斑斓。而我,也在这场美丽的误会里,深深地反省了自己。
我们常常习惯于用既定的标准去衡量每一个孩子:积极举手才是认真听讲,坐得笔直才是遵守纪律。却忘了,每一颗心灵的表达方式都是不同的。有的孩子用语言,有的孩子用行动,有的孩子,则用一支安静的画笔。
这场美丽的误会,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我的武断和急躁,也照见了孩子那颗晶莹剔透的、渴望被看见的心。它提醒我,作为一名教育者,永远要慢一点,再慢一点,蹲下来,用心去看,才能发现每一片叶子背后独特的脉络,才能遇见那些隐藏在不合常规之下的、令人惊喜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