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寿初级中学806 陈欣冉
2026-03-19
日落跌进星河,泛起长夜繁星的欢喜,溅出星星点点,用最后的余光照亮了路边的蔷薇。晚风拂面,也将我的思绪吹进了时光深处——那里有锣鼓喧天,有咿呀唱腔,有奶奶掌心粗糙而温暖的温度。
小时候,村里常有人请来戏班子,搭起戏台子,咿咿呀呀地唱个两三天。没等戏开场,已经有大人抱着小孩坐或站在台下,乌压压一片,两旁楼房的窗户里,也会探出大大小小的脑袋,齐齐地探向戏台。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老人们讨论剧情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比戏台上的锣鼓还要热闹。彼时锣鼓声震天,隔着几里地也能感受到这一处的喧腾。
好久都没有过了,这样的盛景。
奶奶爱看戏,总喜欢带我一起去看。那时的我不懂,看戏只是图热闹,于是便只记得周围小摊小贩卖的小吃味道极美。尤其是那个卖棉花糖的老爷爷,他手里的竹签轻轻一转,就能变出一大朵云彩般的糖丝,咬一口,甜丝丝的,在嘴里化开,像极了戏台上那些才子佳人的甜蜜时光。
上五六岁时,奶奶背着我去看戏,我趴在她背上,闻着她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七八岁时,奶奶牵着我去看戏,她的大手包着我的小手,穿过小巷;十二三岁时,奶奶挽着我去看戏,我已高出她半头,却仍像小时候那样依赖她掌心的温度。一年又一年,花开花又落,斜阳下的身影,一个越来越高,一个却越来越弯。起初我对看戏毫无半分兴趣,只知与同龄的伙伴在戏台边窜来窜去,但伴随着年岁的渐长,我也渐渐迷上了看戏——或许不是迷上了戏本身,而是迷上了奶奶看戏时专注的侧脸,迷上了散戏后她牵着我的手,在月光下一路絮絮叨叨讲剧情的时光。
那时的我最喜欢的戏就是《梁祝》了,讲的是祝英台女扮男装求学与梁山伯相爱却不能相守的故事,那出戏格外动人。你瞧,一个扮相俊秀的书生先婉转开腔,那声音清亮悠扬,如莺啼谷,奶奶就会侧头看我。我抬起头,向奶奶笑,奶奶也朝我笑,风也温柔,人也温柔。良辰美景,不过如此。
祝英台继续唱,忽然梁山伯登场,他们便在台上相逢相送。“十八相送”那段最是精彩,只见英台频频暗示,山伯却浑然不觉,两人一唱一和,伴奏也适时地轻柔婉转,如泣如诉。台下的观众们心都软了,我也紧张地抓紧奶奶的手,聚精会神地看着。奶奶也看着,但手却轻抚着我,她那粗糙松弛的皮肤恰好抚慰了我,那样亲切,那样熟悉。有时她会在我耳边小声解释:“你看,英台说‘梁兄若是爱牡丹,与我一同把家还’,这是在暗示呢。”我点点头,仿佛听懂了一些人事的曲折。直至最后楼台相会,二人对唱,那凄婉的唱腔直入人心,台下的人皆在拭泪,我也懵懵懂懂觉得伤心,依偎在奶奶怀里。奶奶轻叹一声,摸摸我的头,声音有些哽咽:“化蝶那段最是好看,蝴蝶飞走了,他们就在一起了。”月光透过戏台的缝隙洒下来,我好像真的看见两只蝴蝶,穿过重重时光,飞向了自由的天空。
晚风一吹,歇在了故乡,停在了童年,留在了我的心中。那些咿呀的唱腔、那些闪烁的星光、奶奶手心的温度,都化作了记忆深处永不落幕的戏。我知道,无论走多远,只要闭上眼,还能看见那个暮色四合的小村庄,戏台子上,有人正唱着“十八相送”,台下,奶奶挽着我的手,安详地看着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