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祭灶在腊月二十三，南方则是二十四。我生长的南方小城，一到腊月二十四，年的气息便先从灶台漫了开来。

小时候最盼这一天。长辈从镇上回来，麻袋里装满了吃食，瓜子、花生、冬瓜糖，堆在厨房角落，像一座小小的山。大人们忙着大扫除，擦窗扫地，掸去一年的尘灰。我便趁机溜到角落，抓两把糖和瓜子，揣进衣兜，躲在灶台边偷偷吃。平日里做饭，我也爱守在灶旁，剥花生、丢橘子皮，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就算偷吃被撞见，大人也只是笑着摆手。腊月二十四，不打骂孩子，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

祭灶要赶在黄昏。奶奶早早做好晚饭，吃过之后，灶台便不再生火，只等祭祀开始。她递给我一把小扫把，笑着说：“来，跟奶奶扫扫厨房，扫掉晦气，迎新年福气。”我人小力气也小，握着扫把胡乱挥舞，不过是装装样子。奶奶怕我累，轻轻点一下我的鼻尖，让我去院子里等着。

我蹲在门口的青石板上，看奶奶忙前忙后。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摆上五六只瓷碗，装满瓜子花生。灶糖是必不可少的，麦芽糖、关东糖、圆滚滚的糖瓜，甜香飘满屋子。我伸手想去拿，被奶奶轻轻拦住。她说，这是给灶王爷吃的，用糖黏住他的嘴，上天见了玉皇大帝，只说好话，不说坏话。她又抱来一些干草，放在灶边，说是给灶王爷的马儿当饲料。最后贴上灶神像，一切准备妥当。

天色渐渐暗下来，黄昏笼罩着小院。奶奶领着家人，恭恭敬敬跪在灶前，焚香祭拜，轻声念着祈福的话。我也学着样子伏下身，在心里默念那两句熟记的话：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祭拜结束，奶奶取下旧的灶神像，在烛火上点燃，送灶王爷上天。等到除夕或是正月初四，再贴上新的，便是迎灶神归家。

剩下的灶糖，全都归了我们孩子。平时少吃甜食，这一天却可以尽情吃，甜丝丝的味道，漫在舌尖，也漫在心里。桌上的剩菜不能倒掉，祭灶这天，最忌糟蹋粮食，不爱吃的，便由大人一一吃完。

十岁那年，老家的茅屋被拆，建成了工厂。我和奶奶搬进了高楼，厨房窄小，再也没有旧时宽大的灶台。奶奶依旧年年祭灶，可总少了些烟火气，我心里也空落落的。

南方腊月二十四祭灶的老规矩，奶奶守了一辈子。灶台烟火、甜糯灶糖、黄昏里的祈福，都是刻在小城岁月里的风俗。旧屋虽已不在，可这带着烟火气的年俗，早已融进记忆，成了我心中最浓的故乡味道。

指导教师：范礼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