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归

顾国和外国语学校802班 袁璟歆

2026-03-22

腊月二十九的码头,风是咸的,太阳是软的。

我趴在船板上打了个滚,爪子挠着凝着水汽的木板,肉垫传来细微的震颤——有船归港了。晨夕的太阳挂在桅杆间,照融了舱顶那层薄霜,碎光洒下来,像谁撒了一把银箔。

“小白,走,买鱼去!”女主人的声音从堤岸传来。我抖落身上的霜花,向她跑去,湿漉漉的鼻尖蹭过她冰凉的手心。她缩了缩脖子,把我往怀里拢了拢。

码头已聚了不少乡人。几艘小渔船正陆续靠岸,船板上银鳞闪烁,鱼腥味裹着海风充盈整个空间。我抽抽鼻子,这味道比城里的汽油味好闻多了。外公领着我们走向熟识的摊前,那鱼贩老远就招呼:“二叔,您来啦!”

我欢快地围着他脚边打转。他一见我,笑纹从眼角漾开,粗糙的手掌一把将我捞起:“是小白回来啦?在城里憋坏了吧?”他往我嘴里塞了片鱼干,咸香在舌尖化开。我兴奋地哈着热气,痒得他咯咯直笑。那笑声粗却温软,像晒透的棉絮。

称鱼的时候,我趴在外公脚边数他的布鞋纹。靛蓝布面,白线纳的千层底,沾着香灰——家家户户门口立的粗香,从除夕燃到现在,已烧去小半截,绒绒的灰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远处有孩童放炮,红衣绒帽,点着鞭炮往巷脚一扔,捂着耳朵等那硫磺味炸开。

鱼买好了,太阳已变得金灿灿的。我跟在外婆身后,看她在菜园割了几把青菜,又从鸡窝里摸出温热的蛋,装进筐里。那双沾着鸡粪味的手抚过我头顶:“中午去三表叔家,小黄也回来了,你们闹闹。”

三表叔家的院子铺了水泥地,敞亮干净。一进门,小黄正埋头喝水。我冲他叫了一声,两个便滚成一团,从院这头打到那头,爪子踩出一串梅花印。主人们进了屋,鳗鱼干、青菜、鸡蛋搁在灶边。三表嫂端出热茶,往我妈怀里塞红包,问她城里日子可好。

日头爬到头顶,檐上的薄雪化尽了。我和小黄蹲在廊下,看檐水滴落,被阳光染成一颗颗金珠子。

“开饭喽——”

三表嫂居然给我和小黄也备了小盆,鸡胸肉、鱼肉、青菜堆成小山。一大家子围坐桌边,蒸汽模糊了窗上的冰花。外公的筷子尖颤巍巍伸向鱼腹——那是留给老人的最嫩处;鱼贩塞给我的那片鱼干,此刻正化在女主人的笑眼里。

城市的春节也有暖气,却暖不透心。这乡间的暖,是码头上的鱼腥味,是香灰里的旧年,是粗瓷碗沿的豁口,是塞红包时指尖的粗糙——从门缝里挤进来,从每个人的笑眼里淌出来,透到骨子里。

鱼归,人归,年便归了。

 

指导教师:范礼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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