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东海实验学校804班 李语涵
2026-03-23
他把日历轻轻翻到腊月廿八，又挨着我坐下，布满皱纹的脸上，漾开一点温和的笑意。
他开始讲一个梦。
一个真切又遥远的梦。
“咕噜噜——”
年幼的他扒在桌沿，眼睛亮闪闪的，一眨不眨望着长辈们的手。有的手细腻白净，有的手结着厚茧，有的手留着旧疤，却都在重复着同一件事。
他左瞧右瞧，瞧不出名堂，只听见玻璃酱油瓶在桌面上滚出细碎的声响。他咂了咂嘴，鼻尖萦绕着一缕说不清的清香。不像花香，也不似纯粹的花生香。他伸手沾了点碾好的黑褐色粉末，小心翼翼舔了舔，浓郁醇厚的芝麻香瞬间在舌尖化开。
那时他个子太小，总也看不清桌上光景，便用小手撑住那张厚重的圆桌，努力踮脚把自己托起来。勉强撑住几秒，只隐约看见几只酱油瓶、一堆黑芝麻，还有芝麻底下垫着的大块玻璃板。桌边笑语声声，满室融融暖意。
一旁的大姐姐见他吃力，搬来一把小凳让他踩上去。他欢喜得不得了，终于清清楚楚望见了桌上的一切。
他学着大人的模样，抓起一把芝麻撒在玻璃板上，再握着擦得透亮的酱油瓶，在芝麻上来回碾动。瓶子滚动的“咕噜噜”，芝麻被碾碎的“咔咔”声，混着家人的谈笑与欢声，揉成了最暖的年味儿。
芝麻馅备好，一家人围坐桌边，捏起糯米团，窝出小坑，填上满满一勺香甜的馅。大姐姐手把手教他，他笨拙的小手，也慢慢捏出了圆润的汤圆。
余下的汤圆馅被仔细分装，挨家挨户送去街坊邻里。他跟在母亲身后，蹦蹦跳跳地说着“新年快乐”。母亲温柔地揉着他的头，眉眼含笑：“腊月里的汤圆，求的是一年团圆。只盼我的孩子，平平安安长大……”
他用力点头：“不止这样！我要每年都亲手做汤圆！”
……
“爸，你在忙什么？”
“过来，我教你包汤圆。”
……
“你看，现在超市里都有现成的冷冻汤圆了。”
“是啊，往后，怕是少了许多亲手忙活的乐趣了……”
……
“外公？你怎么发愣啦？”
我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外公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去煮点汤圆当中饭。”他慢慢从沙发上起身，缓步走到冰箱前，拿出一袋冷冻汤圆，径直下入高压锅。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酸涩，低声自语：“往年这个时候……唉。”
吃过午饭，他回房睡下。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恍惚间，又闻到了熟悉的芝麻香，又听见了碾芝麻时“咔咔”与“咕噜噜”交织的声响，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
他缓缓走出卧室，来到家中那张吃饭的圆桌旁。
桌上，我和妈妈正收拾着残留的芝麻碎屑。
他一时怔住。
我立刻扑进他怀里：“外公，妈妈教我包汤圆啦！”
这时，妈妈端来几大碗热气腾腾的汤圆放在桌上：“我和孩子一起亲手做的，快尝尝。”
桌旁，还摆着几只洗净的酱油瓶，和一块擦得锃亮的玻璃板。外公坐下，舀起一颗汤圆轻轻咬下。
这一刻，梦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