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雨，总下得不大，细蒙蒙的，像扯不断的素纱，把近处的山岚、远处的田畴，都晕染成一片宁静的淡青。空气里漫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凉丝丝的，顺着鼻息钻进心底，挠得人心里软乎乎的。祖父扛起锄头走在前面，身影隐在雨雾里，我提着小竹篮跟在身后，篮里躺着些切好的土豆块——芽眼懵懂地睁着，像刚睡醒的孩童，好奇地打量着这片温润的田地。

祖父有一方田，只种土豆。劳作时，他总带着我：他覆土，我便跟着覆；他撒肥料，我也跟着撒。到了挖坑，他从不用锄头，只抬脚踏在田垄上，看准地方，脚后跟轻轻一旋、一跺，便踩出一个深浅恰好、圆滚滚的土坑，像流水精心雕琢过一般自然。我学着他的样子抬脚去踩，可年纪终究太小，一脚下去，只留下浅浅的印子；或是用力过猛，胡乱踩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坑，自己反倒累得气喘吁吁。祖父从不恼，只是抬眼望着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满溢的慈祥，脸上漾开温柔的笑。

偏是不服输，扬言定要踩出个标准的土豆坑。祖父拗不过我，放下手中的活计，缓步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头，而后站到我身后，蹲下身扶住我的肩膀。他粗糙却有力的手覆上我的脚踝，稳稳按着鞋尖往下压。我顺着那股力道，只觉温热的力量顺着掌心源源不断传过来，像春日的暖阳裹住了我。这一次，脚下传来“噗”的一声轻响——一个周正的土坑，终于稳稳立在田里。祖父抬头望我，我望着他，两人相视而笑，眉眼间都盛着春光，像两朵在雨里悄然绽放的花。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踩出的不只是一个土坑，更是踩进了祖父那满是温度的掌印里，踩进了他藏在岁月里的疼爱。

土豆块，都是从长芽的大土豆上切来的。拣出的大块土豆圆滚滚的，顶着几根紫红色的小芽，尖尖的、嫩嫩的，透着鲜活的气息。祖父把土豆放在木墩上，小刀落下时干脆利落，几下便将土豆分成几块，每一块上都带着完整的根芽。我蹲在一旁看着，总觉得祖父不是在切菜，而是在给土豆们分家，好让每一个“孩子”都带着“盘缠”，安心去土里扎根安家。至于那些小巧的土豆，早已装进旧塑料筐，一筐筐被送进田里，等待着破土生长。

清明的雨，年复一年，润湿了青山，也润湿了田垄。如今，祖父依旧年年送来长成的土豆，可我早已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田垄之上，再也不见我提着竹篮的身影，再也听不到我学着挖坑的欢声笑语。那些雨，大多落进了记忆里，悄悄滋润着那段与祖父一同种土豆的时光，让那些细碎的温暖，在岁月里愈发醇厚。而我也愈发懂得，要好好珍藏这份沉甸甸的亲情，把它妥帖地放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指导教师：姚东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