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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巷梅香里的宁波年

海曙中心小学六年级三班 周悦宁

2026-03-26

雨巷梅香里的宁波年

腊八这天,宁波老城区的雨总带着点梅香。青石板路被雨丝润得发亮,像撒了层碎银,屋檐下的冰棱滴答着,把空气浸得又冷又清。母亲早早就支起煤炉,砂锅里咕嘟咕嘟熬着腊八粥,糯米、红豆、莲子在沸水里翻滚,她又抓了把切片的水磨年糕丢进去——“宁波人的粥,得有年糕才叫圆满。”揭开锅盖时,白汽裹着米香漫出来,混着巷口飘来的腊梅香,在冷雨里织成一张暖网,网住了整个腊月的序曲。

进了腊月,日子便像被谁催着似的往前赶。二十四掸檐尘,父亲踩着长凳,用绑着竹枝的长杆扫屋梁上的蛛网,母亲蹲在地上擦窗棂,旧报纸擦过玻璃,露出窗外那株老樟树的枝桠。“尘”和“陈”同音,要把旧年的“陈”都扫出去,来年才能清清爽爽。我举着鸡毛掸子跟在后面,却总被墙角的蜘蛛吓得跳起来,母亲笑着拍我后背:“莫怕,蜘蛛是‘喜虫’,留着点喜气。”阳光从擦净的窗棂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跳舞,连空气都变得活泼起来。

二十七这天,街市忽然就热闹了。镇明路上的肉铺挂起了红灯笼,鱼贩把刚从象山港运来的海鱼码得整整齐齐,银闪闪的带鱼、青灰的鲳鱼,还有鼓着肚子的梅鱼,在冰面上冒着白汽。母亲拉着我去买“三牲”,挑了只红冠子的本地鸡,鱼贩老板用草绳把鱼捆好,笑着说:“阿妹,这鱼新鲜,除夕祭祖最灵光!”回家路上,遇见隔壁阿婆拎着一篮炒货,瓜子、花生、香榧子装得满满当当,她往我兜里塞了把糖炒栗子,烫得我手直抖,心里却甜滋滋的。

二十八做年糕,是整个腊月最热闹的事。巷尾的老作坊支起了石磨,邻里们都来帮忙,男人们轮流推磨,石磨咯吱咯吱转着,雪白的米浆顺着磨盘边缘淌下来,像一条细细的银河,流进铺着纱布的木架里。女人们围坐在一起揉粉团,蒸好的米粉团烫得烫手,却没人肯松手,只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揉,直到面团变得又软又韧。我踮着脚看父亲和几个叔伯捶打年糕,木槌落下时“砰砰”响,震得地面都在颤,年糕在石臼里翻卷,渐渐变得光滑如玉。母亲揪下一小块给我,我捏成小兔子的形状,放在竹匾里晾着,想着过年时要送给小伙伴。

除夕这天,太阳刚偏西,巷子里就飘起了酱油和糖的香气。母亲在厨房忙碌,红膏呛蟹切成薄片,橙红的膏体在白瓷盘里发亮;鳗鲞蒸得酥软,鱼肉一抿就化;最费功夫的是“全家福”,冬笋、香菇、木耳、鹌鹑蛋在砂锅里炖得咕嘟响,汤汁浓得能黏住筷子。父亲踩着梯子贴春联,红纸黑字,墨迹还带着未干的香,上联“海定波宁迎吉岁”,下联“家兴业旺庆新春”,横批“万象更新”——这是请巷口老秀才写的,字里行间都是宁波人对“海定波宁”的祈愿。我蹲在门槛上贴福字,非要把“福”倒着贴,母亲笑着说:“对,‘福到’嘛!”

年夜饭的桌子摆开时,窗外的鞭炮声已经稀疏响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父亲给爷爷倒黄酒,母亲给我夹年糕:“吃块年糕,年年高。”爷爷眯着眼睛笑,说起他小时候过年,宁波城还没这么多高楼,天一阁的灯笼能从街这头挂到街那头。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的烟花忽然炸开,金红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火药味。守岁到子时,父亲去放开门炮仗,“噼里啪啦”的响声里,母亲把红包塞到我手里,红纸温热,她说:“压在枕头下,岁岁平安。”

初一的清晨是被鞭炮声惊醒的。穿上新衣服跑到院子里,青石板路上落满了红色的炮仗碎屑,像铺了层红地毯。邻里们互相道“恭喜发财”,小孩们挨家挨户拜年,口袋里很快就装满了糖果和金橘。我跟着父亲去祠堂祭祖,香烛的烟气袅袅升起,祖宗牌位前供着年糕、水果和刚蒸好的馒头,父亲教我鞠躬,说:“要记住根在哪里。”走出祠堂时,阳光正好,照在马头墙上,把“福”字晒得暖洋洋的。

元宵是春节的又一个高潮。天一阁的灯会早就搭好了,朱漆大门前挂着走马灯,灯影里的人物随着烛光转动,讲着宁波的老故事。月湖边更是热闹,红灯笼沿着湖岸一路挂过去,倒映在水里,像一串流动的星子。我和小伙伴提着兔子灯跑来跑去,灯穗在风里摇晃,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母亲买了碗宁波汤圆,黑芝麻猪油馅的,咬破薄皮时,滚烫的甜浆流进嘴里,暖得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猜灯谜的摊子前围满了人,我猜对了一个“宁波特产”的谜,老板笑着递给我一支糖葫芦,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酸里带甜,像极了过年的滋味。

热闹一直延续到正月十九。这天是“残灯末庙”,老人们说,过了十九,年就算真正过完了。巷子里的灯笼开始撤了,店铺重新挂起“开市大吉”的牌子,连空气里的火药味都淡了些。母亲把晾干的年糕切成片,用线串起来挂在屋檐下,阳光晒得年糕泛出米白的光泽。我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暖烘烘的——就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虽然热度会散,但那股暖和气,早已经渗进了骨头里。

老舍先生写北京的春节,是庙会的热闹、糖葫芦的酸甜、守岁的红烛;而我的宁波春节,是雨巷里的梅香、蒸笼里的年糕香、灯笼映着的月湖水。它没有北京的张扬,却像一碗温热的腊八粥,稠稠的、暖暖的,把家人的牵挂、邻里的笑语、老城的故事,都熬进了时光里。这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年味,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循着香气找到的家。我爱这宁波的春节,爱它的温润,爱它的厚重,更爱它藏在烟火气里的,那份生生不息的团圆与希望。


 

指导教师:程碧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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