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散步。走到转角处，却不由得停下脚步，惊诧地抬起头——原来，玉兰花已经开了。

叶子还未长出，遒劲的枝干间，已擎满大朵大朵洁白的花。它们高高地缀在枝头，像一片停驻的、柔软的云。花瓣微微卷曲着，末梢透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粉，宛如少女颊边浅淡的红晕。每片花瓣上都舒展着细腻的纹路，那纹路如此精微，仿佛不是自然生成，而是春风执了无形的刻刀，怀着无限耐心，一笔一笔悉心雕琢而成的。阳光漫过来，洁白的花瓣便泛起一层绒绒的微光，给周遭的空气都镀上了清辉。几缕花蕊从白玉般的花盏中心悄悄探出，顶着鹅黄的蕊头，被那如铁画银钩的枝桠衬着，于静默中生出一种娇俏的、动人的姿态，引着人不由地想多看几眼。

一阵风过，一朵玉兰悠悠地飘旋而下，不偏不倚，正落在我的掌心。它带着清晨的凉意和湿润的水汽。我这才得以细细地看：它的花瓣并不单薄，反而有些丰腴的厚实感，边缘处已泛起一丝极淡的、时间的焦黄。原来，它并非远观时那般无瑕，可这般近看，那一点点痕迹却透出一种率性的、不拘小节的美。我将它举到鼻尖，一缕幽香飘然而至。那香气很淡，渺渺的，像是浸透了春雨的芬芳，又混着一丝清冽的、类似柑橘皮的气息，底层还沉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微苦的底蕴。这复杂的味道莫名地让我觉得亲切，说不出缘由，只是从心底生出喜欢。

望着这一树繁盛的皎洁，忽然想起明代文徵明的诗句：“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我没有古人那样的锦心绣口，吟不出新章，只觉得这句子用在此刻、此树，是再贴切不过了。眼前的花，不正是新妆亭亭的玉人，翩翩联袂的素娥么？

我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与它相对。阳光渐暖，透过花与枝的缝隙洒下，光斑轻轻晃动，令人有些恍惚。这光影摇醒了去年的记忆：也是这般一树繁花，也是这般白玉似的盏。可那时站在树下的我，心境却全然不同。那时，我是怀着委屈与难过，逃到这里，向它寻求一片安静的荫庇，一份无言的慰藉。它之于那时的我，是一处避风的港湾。而今天，我心中并无风雨，它在我眼中，便只是一幅从容绽放的、值得沉浸欣赏的早春画卷。

我才忽然察觉，这株玉兰，已陪我走过好些个春天了。每一年春回，它总如期而至，开得热烈而坦然，满树皎洁，从未失信。而每一年站在树下的我，怀揣的心事却已然更迭。有时是来躲一阵急雨，有时是来赴一个约；有时当它是一位沉默的故交，有时，只觉得它是一场不期而遇的、盛大而宁静的春天。

它始终是它，开得自顾自的磊落。变的，不过是我，和我来时的路罢了。所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大抵也就是如此吧，一听着就让人没由头地生出无限感慨。

指导教师：吴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