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长江中学905班 梅珏昊
2026-03-28
养了三年的文鸟,最终还是离开了。它死在了一个清冷的夜里。
那一整天,我都是在恍惚中度过的。我尽力不去回忆与它相处的一幕幕,可越不去想,那些画面就越清晰,一次次烙在我仿佛痉挛的心上。放学,出了校门,耳边又忽地闪过几声欢快的鸟鸣,重重击打在我的耳膜上,让我霎时湿了眼角。树枝间,几只玲珑的麻雀,正在蹦跳着嬉戏,其中好像还闪动着一只灰白的鸟影——我的文鸟。
身旁走着的朋友,兴许早已经注意到了我的低落。他见我一言不发盱望着头顶的枝桠,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拍拍我肩膀,递给我。本来,我想像往常一样拒绝,但是似乎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哽咽着,让我说不出话来。我望着他手心里躺着的那块糖,心头掠过一丝触动;我浅浅说声“谢谢”,怕声音太大,听出哭腔。我接过糖,打开糖纸,把糖含在嘴里。一种熟悉的清甜从舌尖上蔓延开去,模糊了时间的分界线。
小时候很爱吃糖。
撕开糖纸,向嘴里丢上一颗,整个世界仿佛都笼上一层甜香。舌尖上软绵绵的感觉,似乎是把揉碎的云含在了口中。那沁香好像无穷无尽,从糖心慢慢渗出来,泛起点点水花般,溅落在那时每个平凡日子的深处。
小时候也很爱哭。
磕着脑袋了,摔疼膝盖了,总是忍不住大哭。而且一哭就是好久,像拧坏了的水龙头,怎么都停不下来。母亲知道我爱吃糖。每次哄不好了,她就会起身,去糖罐里取出一颗糖。她剥开糖纸,把圆润的糖举到我眼前。那糖在阳光底下闪着光,如同一粒散落的星子,还沾着午后的微暖。我立刻收住了眼泪,怔怔地盯着那颗糖。下一秒糖就落在我仍旧张开的嘴里。我的嘴慢慢闭上了,转而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口中的甜味儿马上散了作崇的哭精。除了嘴角还残存着眼泪的咸味,眼睛还有些红肿,其余的,都看不出我刚刚大哭了一场。母亲捏着依旧散发着余香的糖纸,望着我一蹦一跳的跑远。
大概六七岁的时候,我被带去参加亲戚们的聚会。那里几个稍大点的孩子,有很多弄怂人的点子,便拿我当捉弄的对象。在他们略带得意的笑声里,我的眼泪又涌出眼眶;我的哭声却瞬间淹没在屋里其他人的聊天声里。我哭着,拖着步子,朝大人们的席桌走过去。那边正在高谈阔论,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的哄笑。其间的一个叔叔,可能是觉得我太吵了吧;待我走到桌旁,他便从桌上的糖堆里抓了把糖,塞进了我手里,接着顺势推我回去,让我到屋外边去玩。那一瞬间,我心中所有的委屈、难过、悲伤全都汇聚在一起,一下子爆发出来。我将手中的糖全部掷在了地上,歇嘶底里地哭吼:“我不爱吃糖!”声音大到全屋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讶地看着我跑出门去。
后来,我果真就没再吃过糖。
当有人问我吃不吃糖,我都会谢绝;有时没办法吃下一颗,也是回头吐掉。那从前一直萦绕在我身边的甜味儿,被我硬生生地锁进了记忆的匣子里,深深埋藏着,发誓永远都不会再拿出来。
十年过去了。在这十年里,那个爱吃糖的小孩在时光中走散了,他也渐渐学会了不流泪。然而,有时候却不得不哭,忍不住不哭。
于是这个时候,当朋友的糖在我口中化开时,我又想起了当年那个破涕为笑的小孩,还有那个曾经倔强地把糖丢在地上的我。那化开的不只是糖,香甜中掺杂了的,莫可言状,千丝万缕,好像还有一丝酸楚;慢慢甜,慢慢淡,最后只留下舌尖上一点若有若无的涩,还有淡淡的温柔。
原来,那甜味从未消失。
我紧紧攥着糖纸。
谁说只有小孩子才需要糖?当我们尝到生活的苦涩时,当我们感觉自己被遗忘在世界边缘时,当我们再一次强忍着泪水时,那就为自己找一颗糖含在嘴里吧;当那久违的柔和的沁香溢散,我们不难窥见生活美好的一斑。
这颗糖就叫被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