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北仑区泰河学校601班 赵泽天
2026-03-28
德州过年,最隆重的不是年夜饭,是“请祖”。
腊月二十九下午,爷爷从柜子里取出那卷家堂轴子,顶上写着“三代宗亲”,下面一格一格写着故去亲人的名字。他把家堂轴子悬在堂屋北墙,又摆好五盘贡菜、五盘点心。供菜多种多样:炸带鱼金灿灿,炖肉香喷喷,藕夹脆生生,豆腐白嫩嫩……样样俱全。还有一盘素饺子——那是他凌晨四点起来做的。“给故人的东西,得诚心。”我在院子里望向屋内,只见他退后两步端详着,又上前挪了挪香炉,又在远处观望着,又时不时上前,摆弄着祭台,直到全部整齐才回屋休息。
当天下午四点多,爷爷牵着我,同爸爸朝着村的东边走去,村口的那条公路边早就聚集了几个本家,没有人高声说话,仅仅是互相点点头,场上只有鞭炮的响声。等人到齐后,爷爷蹲了下来,点燃了黄纸,把一炷香凑进火苗,等香头红透了,便朝着西北方向——那是祖坟的方向——弯下腰。
“爷爷,奶奶,爹,娘,回家过年了!”
爷爷念叨着,点燃了一只小鞭。鞭炮便在空旷的田野上炸开,惊起几只麻雀。烟雾散去,爷爷手里捧着那柱香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带着一个看不见的队伍,我走在他身边,隐约觉得真的有什么跟在后面,那种感觉难以言说,像冬天的风里裹着的一丝暖。回到家,爷爷把香插进香炉,这一刻起,直到初二送神,香不能断。后来,我在爷爷口中得知,这习俗传了好几辈:从前德州乡下,男人们要到村口烧纸、点香,放鞭炮,恭请祖先回家团圆。那炷香,是引路的灯,是思念的线,是代代相传的敬与爱。
“请祖”后的三天里,家中处处都有讲究:爷爷在院子里撒满芝麻杆,我们踩得“噼啪”响,这叫“踩岁”,盼着岁岁平安;除夕夜,小油灯亮在门边、院南,暖光摇曳,说是“照归途,迎吉祥”;初一吃素,白菜粉条豆腐馅儿,清香扑鼻,还悄悄包入一个硬币——谁吃到谁有福;还要提前包好肉馅儿饺子初二送神后才能吃,寓意年年有财。
用过饺子,爸爸便带我去大伯家拜年。爸爸入内,对着墙上的轴子跪地,磕三个头。轮到我时,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那一刻,我蓦然明白,我们跪下去,并不是对着空墙,而是朝着血脉深处,朝着那些名字背后活过、爱过、疼过的人。
初二早晨,爷爷把家堂轴子收起,用红布包好,塞进了柜子,并将那炷燃了三天的香拔出来,接着焚烧了一沓黄纸,在院子里点燃。"爷爷奶奶慢走,明年再来!"
那炷自除夕便开始燃烧的香,终告燃尽。
香灰落入香炉,很轻。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比香灰重得多——那是沉甸甸的牵挂。那炷香燃尽了,但心里的火种才刚刚点亮。这份记忆,我会一直珍藏在心底,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