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我被窗外规律的“沙——沙——”声唤醒。声音不刺耳，像春蚕在啃食巨大的桑叶，又像潮水在有节奏地抚摸沙滩。掀开窗帘一角，寒气立刻贴上玻璃，昏黄的路灯里，一个穿着橙色反光马甲的瘦小身影，正握着长长的扫帚，一下又一下地将黑暗里的最后一点尘埃归拢。那是我们街区的环卫工人张奶奶。

我缩回被窝，那“沙沙”声却钻了进来，顿时觉得一阵心烦意乱。恍惚间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我捏着没考好的数学卷子，磨磨蹭蹭走在回家的梧桐道上。落叶疯了似的往下掉，金黄的、褐红的，层层叠叠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对我而言却如同踏在一片巨大的失望上。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张奶奶。她没有像其他环卫工那样急躁地把落叶扫成一堆，而是微微弯着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扫帚轻轻贴着地面，手腕柔和地发力，落叶们便听话地聚拢，徐徐地、挨挨挤挤地汇成一道小小的、安静的溪流。夕阳的余晖穿过光秃的枝桠落在她花白的鬓角和橙色的马甲上，给那道“落叶溪流”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那一刻，满地的萧瑟，忽然有了一种庄严的秩序。

我垂头踢着石子，恍惚间差点撞上正在清理绿化带边缘的她，而我的白球鞋也恰巧踩进了一小滩被扫拢的泥水上，溅上了污点。我“啊呀”一声，又急又气，几乎要哭出来。张奶奶停下动作，看了一眼我的鞋，又看了看我的脸。她没有说道歉的话，只是慢慢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皱皱的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擦擦吧，孩子，泥点子洗洗就掉了。”我没有接，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怎么洗得掉！都脏了，就像我，做什么都做不好……”张奶奶的手没有缩回去，反而用纸巾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傻孩子，”她声音沉沉的，像远处安稳的钟，“我天天扫这条街，哪能一遍就干净？风来了，叶子又落；雨过了，泥又溅上。可一遍一遍扫，路就亮堂堂的。你这次没成，就像这鞋，洗洗，下次脚步放稳些走。人哪，不怕沾点泥，怕的是不肯抬脚往前。”她站起身，把纸巾塞进我手里。那粗糙的温暖，让我胡乱抹了把脸，眼泪不知何时停了。

那次以后我就跟张奶奶熟络了起来，有一次我看到张奶奶在路边椅子上休息，我就靠过去挨着她坐下。条凳冰凉，她却坐得挺直。我好奇地问：“奶奶，您扫了多少年地了？”她望着眼前笔直干净的马路，眼神有些悠远：“记不清喽。儿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就在扫了。以前是鹅卵石路，不好扫，现在都是平整的柏油路，好多了。”她又抿了口水，“看着这路一天天变样，看着你们这些娃娃一天天长高，挺好。”“您天天扫，不觉得……枯燥吗？”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她却没在意，摇摇头：“怎么会枯燥呢？你看，”她用那支磨亮的扫帚柄，轻轻点着地面，“这段路，每天早上五点半，卖豆浆的老李第一个出摊；六点十分，穿西装打领带的那个小伙子，会跑着赶第一班公交……我熟悉他们，就像熟悉我自己的手指头。我的活儿，就是给他们，给这路上所有的人，清出一条好走的路。这么一想，手里这把扫帚，就不轻了。”她说话的声音不高，平平缓缓的，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波纹。我顺着她扫帚指的方向望去，晨光熹微，城市正在苏醒。卖豆浆的蒸汽升腾起来了，赶公交的年轻人步履匆匆，牵着孩子的妈妈轻声叮咛……我第一次觉得，这条走了千百遍的、平凡无奇的路，有了心跳和温度。

“沙——沙——”，声音还在继续。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路灯的光晕里，张奶奶的扫帚划出一道道柔和的弧线，像在黑暗中，一遍遍擦拭着什么。我忽然想起了张奶奶曾经说的一句话：“我的活儿，就是给他们，给这路上所有的人，清出一条好走的路。”此刻，窗外还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大多数人都沉浸在睡梦里。整条街，不，整个世界，仿佛只有她那里亮着一小团朦胧的光——是她反光马甲上折射的微光，也是她手中扫帚划开黑暗时，那道无形的轨迹。风依旧会来，叶子明日还会落下，尘埃永远扫不尽。可她就在那里，一下，又一下，固执地、平静地，将黑暗与尘埃归拢，让这条熟睡的路，始终保持着洁净与畅通的体面。

我突然意识到，或许真正的灯塔并不一定要矗立在波涛拍岸的悬崖之上，它有可能就在一条普普通通的街道上。它并不一定需要穿破浓雾的强光为轮船提供方向，它还可以尽己所能用一把扫帚扫掉夜晚的灰尘与疲惫，为快要从昏睡中清醒的城市，为每一个马上要出发的人，界定出一条清晰又温馨的起始点。就像在凌晨挥动扫帚的张奶奶，街角早餐摊摆摊的刘阿姨，又或是第一班公交司机稳当的方向盘……这些看上去微弱的光芒，汇聚成城市渐渐苏醒的前奏。真正的灯塔不是靠高度或者亮度体现，而在于那份坚持不懈的坚守，一个个亲切的笑靥，每次耐心的倾听，皆是暗夜中的亮光，足以消除迷雾。处于这个快节奏的世界里，我们老是追赶远方的壮丽，却错过了身边的温馨，但恰恰是这些平日里的守护者，以行动阐明了灯塔的真正意义。当我们止住前行的步伐，用心去体验，就会发现生活中的各处角落都有光在照耀着我们。

指导教师：张利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