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掉进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水是凉的，四周是黑的，我拼命往上划，却越沉越深。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深渊中升了起来。

是一只蓝鲸。

它没有游走，而是缓缓停在我身下，像一座会呼吸的岛屿。我爬上去，趴在它温凉的背上，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很慢，很稳，像古老的鼓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蓝鲸开始下沉。

我以为我会害怕，但没有。它带着我穿过一片幽暗，忽然间，眼前的世界亮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海水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透明得能看见几百米外的礁石。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被水波揉碎了，变成千万条金色的光柱，斜斜地插进深海，像通往天堂的楼梯。

成群的发光水母从身边飘过，它们的身体像透明的伞，边缘泛着幽蓝的光，一张一合，仿佛在跳一支无声的舞。一群银色的鱼从我们下方掠过，鱼鳞反射着光芒，整片海面都被它们点亮了，像下了一场银色的雨。

珊瑚礁在脚下铺展开来，那是一座真正的海底花园。红色的珊瑚像鹿角一样分枝，紫色的像盛开的花朵，黄色的像扇子轻轻摇曳。小丑鱼在海葵里钻进钻出，它们橙白相间的条纹在阳光下格外鲜艳。一只海龟慢悠悠地从我们身边游过，它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映着整个海洋的蓝。

我忍不住伸手去触碰身边的海水，温温的，柔柔的，像被阳光晒过的丝绸。一条蓝色的小鱼好奇地游到我指尖，啄了啄，又害羞地躲进了珊瑚丛里。

我趴在蓝鲸背上，看着这一切，觉得世界安静极了，美好极了。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它的背鳍上缠着一圈渔网，勒出了深深的痕迹，周围的皮肤都红肿了。我小心地挪过去，一点一点地解开那些纠缠的绳索。手指被粗糙的尼龙绳磨得生疼，但我没有停下来。最后一段网绳松开时，蓝鲸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整片海水都跟着微微震动。

它回过头，那只巨大的眼睛看着我。

黑亮亮的，像一面深不见底的镜子。里面映着这片美丽的海，也映着我。它看了我很久，然后缓缓转回头，继续向前游去。

我不知道它要带我去哪里，但我选择相信它。

海水渐渐变了。

不再是清澈的蓝，而是越来越浑浊，越来越暗。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我捂住鼻子，看见前方的大海变成了黑色——像墨汁一样的黑色，缓缓翻涌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张开了嘴。

蓝鲸停了下来。

它不再前进，只是静静地浮在那片黑暗的边缘。我看见黑色的海水里，漂浮着死去的鱼，它们的肚皮朝上，一动不动，白色的鳞片上沾满了不知名的黏液。珊瑚变成了灰白色，像一片枯死的森林，断裂的枝干散落在海底。没有水母，没有海葵，没有任何活着的痕迹。

刚才那些美得像梦一样的画面，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蓝鲸就那样停在黑与蓝的交界处，一动不动。它的身体有一半还沐浴在清澈的海水中，另一半却被黑暗的阴影笼罩着。

我趴在它背上，感觉到它的呼吸变得沉重了。

它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还是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可这一次，里面没有了那片美丽的海。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悲伤。

我突然明白了——它不是要带我看海底的美景，而是要让我记住那片美，再让我亲眼看见，这片美正在怎样消失。

我想起新闻里那些报道，想起那些排进大海的核污水，想起人类对海洋做的一切。那些遥远的新闻，此刻就在我眼前。

蓝鲸缓缓转过身，驮着我往回游。它的心跳还是那么稳，可我听出来了，那里面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它游得很慢，经过那片珊瑚花园时，它停了一下。那些彩色的珊瑚在远处摇晃着，小鱼还在穿梭，水母还在舞蹈。它们还不知道，那片黑色正在向这边蔓延。

蓝鲸继续往前游，再也没有回头。

我趴在它背上，眼泪掉进了海里，与海洋融为了一体。

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窗外是普通的早晨。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可我的手指还在隐隐作痛，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海水流动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我拿起手机，搜了一下海洋污染的新闻。那些黑色的海水，那些死去的鱼，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知道，那个梦不是无缘无故的。

那只蓝鲸什么也没有对我说。可它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我一切。

指导教师：李文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