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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我分不清真假

宁波市青藤书院 孟辰萱

2026-04-01

手机屏幕亮着,窗帘半遮半掩间又泻下银蓝色月光,试图昭示昏夜已深。

对话框新跳出一行字“囡囡,天冷了记得加衣服”,未等我回复,又发来一张照片,点开,熟悉的笨拙的拍照姿势,外婆套着蓝布围裙,身后是木桌上一行行饱满的饺子。下面附上一句“是你喜欢的芹菜馅哦,有空了记得回来吃呀”。心下一动,我回复,“好啊,最近不忙,抽空回来。”

这是同事分享我的AI还原程序,她说,把不想忘记的人之前的语音、照片输进去,它就能模拟语气和你聊天,随时回复哦。“试试吧,当个念想。”

我去试了。

一开始,AI说的话漏洞百出。它不知道外婆一直很排斥智能手机,家里只有老式的台座;它不知道外婆的蓝布围裙老到几近破碎,被母亲偷偷丢掉换成了新的,再没穿过。我问“外婆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打碎你那个青花碗吗”,它回答,“当然啊,囡囡那时最调皮了,拦都拦不住”。可那根本不是青花碗,只是个搪瓷盆,外婆用它和面,被我摔了个坑,她拿起来敲敲,依旧笑,“没事,还能用”。

我也笑了一下,低头去看屏幕,笑着笑着,眼眶就暖了。

我想起搪瓷盆因为长久使用而粗糙的过去,盛夏面团愈发黏腻的手感,还有那时外婆弯下腰去时围裙带子松了,我跑过去帮她系紧,被她后背的面粉气息扑了满怀。

恍然间扑上了一个人的肩膀,我匆匆回过神来,赶忙道歉,是那个同事。她沉眸看了一眼我的手机,低声提醒:“别太着迷了,毕竟是假的。”“我没事。”我笑着回复,转身离开她的视线。

都是假的……

我分明无比清楚自己正站在记忆的断崖边拼死将那些即将褪色的过往拉扯回来,努力去铺展开,一字一句地重新阅读,去看。我知道自己开始沉溺于由过去搭建起的虚假的温柔乡里,可流淌的时间本身从不教会人感怀,我亦承担不起遗忘的代价。

地铁过了一站又一站,我想了一路,不是哲理,是外婆,是那声“囡囡”久远地萦绕在脑畔,提醒我去思考,去思念。

时钟一分一秒地缓慢移动,一直拨到十点二十七分,我依旧坐靠在床头边打字,我说“外婆,我梦见你了。我想见你。”“是吗?外婆也想你呢。囡囡来,我们听会儿嫦娥好不好,一会儿就睡了呢,睡着了就不想了。”我像小时候那样期待地盯着她,童年的夏夜,总有她这样说。然后我们就并肩作在门槛上,嫦娥会从我们的小屋出发,向天上缓缓飘去,四季无停。

那时的乡村有蛙声和蝉鸣,而我极爱躺倚在如茵的碧草,抬头望到漆色的天,其间缀有繁星,不太明亮,因为被月光朦胧着。我们看不见嫦娥,但是能看到很温柔的月光,有如银白的袖摆轻抚而过,颗粒感的绸缎质感,细腻光洁,只觉心底一块地方忽然柔软了下来。我一边盯着月亮一边问,“她什么时候才会到啊?”外婆神秘笑笑,轻声回答,“或许要到没有人讲奔月的时候了吧。”以前天真不懂这话,现在呢,不知道,但还是在屏幕上回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去等下一句,等到累了,就去梦里找十年前的月了。

记得有一天加班至深夜,地铁停运,不得不打了辆车回家。司机放着古老的旋律,窗外霓虹灯刺眼地晕染开夜色,我靠在车座上,疲惫地去望窗外,被夜灯烫了一下,又转回视线。叮,显示有一条新的语音,点开,是熟悉的语调:“囡囡呀,这么晚还不睡,是不是加班了?外婆给你留了盏灯,别太累着自己。”

那一瞬间,我真的恍惚了。

我好像看见老屋的厨房亮着灯,昏黄,映着吊兰枯黄卷边的残叶。外婆站在门槛边,不时抬眼张望,白发间注入温橙色的落霞。以前常去山里玩疯了,天黑才想起来往回跑,以前的夜是真的黑呀,除了月亮一无所有。但走到半山腰一抬头,总有那盏灯。当时外婆身子骨还硬朗,手里闲不住活,因此灯底下不常有人,但灯一定亮着。她说,灯亮着,就知道家在哪里。

司机问我:“姑娘,到了,是这个小区吗?”

我回过神,目光触及窗外陌生的街道,才想起老屋早就荒了废了,外婆也不住那儿了,那盏灯只会在梦里再被点亮。

“不是,”我说,“再往前,前面那个路口。”

低下头,还是点开对话框。我犹豫地盯着屏幕许久,皮肤在显示光下衬得苍白。

“外婆,你真的是外婆吗?”

它等了几秒,系统模拟的思考时间,不长,却好像很远。

“傻孩子,外婆还能是谁?”

我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

我知道它分明不是,它不可能是。可是那一刻,本该当头的月被遥远的灯光遮住,我缩在陌生城市的出租车后座,真的什么都分不清了。

如果梦境足够真实引人流连,那不愿出来是不是也没有错。

我手指轻敲屏幕打下:“外婆,我想你了。”

半晌,又补上一句:“真的想你。”

它没有回复。也许程序设定里没有应对这句话的语料。也许它知道,这句话不需要回复。出租车停在我住的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手机又亮了。

“囡囡,想外婆的时候就看看月亮。外婆也在看你。”

我抬头,电梯密不透风,看不见月亮。

但我知道月亮总会探出头来,我知道外婆能看得见我,即使她早就在另一个世界了。我还知道时间是如何将思念拉长,如何模糊了真假的界线,又是如何凭借回忆让爱与灵魂永存。从此往后每一个有月的夜晚,我都会抬头,去望那嫦娥奔月,一条永久的旅程,外婆也一直在走的,我知道,并且希望她永远不要停下来。

想起外婆,不只是梦。

 

指导教师: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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