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鄞州区宋诏桥中学823班 尹子依
2026-04-03
暮春的风从瓯江上吹来,带着潮湿的暖意。站在百里坊路口,父亲忽然开口:“二月十五看拦街,百里坊里大灯光。”他望着垂下的红幔,眼里闪烁着我读不懂的光,像烛火在风里摇曳。后来我才明白,父亲是背井离乡的人,他眼里装着的,是百里坊整条街的烟火与热闹。
温州人把春天的祈福叫作“拦街福”。光绪年间的《永嘉县志》里写着:“二月朔,通衢设醮禳灾,名拦街福。”从二月初一到三月十五,漫天红幔一条街一条街轮过去,像是春天的步伐具象化了。百里坊的轮值在二月十五,是整场拦街福里最亮的一笔。旧时民间有童谣唱过“百里坊大灯光”,说是用来形容人讲究气派,我却觉得,这句话本身就够好听了,是带着灯火温度的,仿佛一开口,就能吐出满街的光。
我赶上的那场拦街福,已是在很多年以前了。
记忆是从声音开始的。离街口还有半里路,鼓乐声就撞了过来。不是整齐划一的节奏,是随性的、热闹的,是锣、鼓、钹、唢呐搅在一起的喧嚣,像一锅滚开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攥着奶奶的手,仰头望去,漫天的红幔垂下来,在头顶交叠,把日光滤成暖红色。街上挂满了灯——宫灯、走马灯、珠灯,还有用米斛串成的高屏,在风中微微摇晃。红烛在街边的供桌上燃着,烛泪一滴滴往下淌,像时光在慢慢地流。这是整条街的狂欢,是满城的春意。
街中段有个做灯盏糕的摊子,老师傅姓陈,围着蓝布围裙,两只手变戏法似的,面糊和萝卜肉丝馅在铁勺内翻飞,接着“滋啦”一声沉进油锅,面糊迅速膨胀,鼓起金黄的壳。陈师傅用长筷翻动灯盏糕,嘴角噙着些许笑意,有人问他在笑什么,他总用温州话笑道:“拦街福嘛,福气都要从锅里炸出来了。”旁人听了也跟着笑,笑声混着油香在红幔下荡来荡去,竟有了些许甜意。我挤在人群里买了一块,烫得直换手,咬一口,油香混着萝卜丝的鲜,暖到心里。
再往前走,街尾搭着高台,台上有人唱温州鼓词。唱词的老先生半阖着眼,左手打快板,右手敲扁鼓。他的声音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老树的根,扎进土里很深很深。台下看的多半也是老人,有人跟着轻轻哼唱,有人只是默默看着,阳光透过红幔洒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像碎金子。奶奶也跟着哼,皱纹里都盛着暖光。
奶奶曾经跟我说过,她小时候,百里坊的拦街福要热闹一整天,直到半夜才散,那时候少有点灯,多是点着烛火,可就是这摇曳不定的烛光,也照亮了半边天。奶奶说这话时,皱纹一点点舒展开来,像百里坊里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
光绪年间有个叫张棡的瑞安人,在日记里写他看拦街福的情景:“游人如蚁,真有‘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之景。”一百多年过去了,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拦街福还在,百里坊的灯光还在。那是从一条老街、一碗灯盏糕、一段唱词里长出来的东西,是几百年的烟火气在血脉里留下的印记,这份印记,便叫乡情。
如今我也会在异乡想起百里坊的红幔与灯盏糕,那暖红的光,就是藏在民俗里的乡愁,一直照着我回家的路。